第十七章
冇有人能解釋那天林中驟起的陰風，也冇有人能找到那個叫喬瑾年的男人。
他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蒸發了。
沈明煙的生活，迴歸了平靜。
隻是，那莫名的悲傷與疑竇，卻像藤蔓一樣，在沈明煙心底悄然滋長。
她開始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有森嚴得令人窒息的黑色大殿，有斷裂的琴絃，還有一雙空洞的流著血淚的眼眶。
每個夢醒時分，她都會下意識地撫摸胸口，那裡總有一種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感。
數月後的一個深夜，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沈明煙剛批改完學生的畫作，正準備休息。
房間裡，忽然散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光芒。
一道幾乎透明的影子，在她麵前的空氣中，緩緩凝聚。
那影子虛弱到了極點，彷彿隨時會被夜風吹散。
是喬瑾年。
他最後一絲本源，終於勉強凝聚出這一點微弱的意識。
沈明煙冇有尖叫，隻是怔怔地看著他。
夢境與現實，在這一刻奇異地重疊。
喬瑾年虛弱的影子浮現，用一種平靜到近乎陳述事實的語氣，講述了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閻王、閻婆，關於一場被誤會了百年的救命之恩的故事。
他的聲音很輕，像雨滴敲打在窗欞上，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悲涼。
“......地府之主，錯信了一場虛假的恩情，用這份恩情做藉口，一步步將自己明媒正娶、愛了他兩世的妻子，逼上了絕路，他親手剜了她的眼，毀了她的心，最後，在她決絕地斬斷一切、投入輪迴之後，他纔在真相的廢墟裡，幡然醒悟。”
他坦白了自己就是那個閻王，而她，曾是那個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的閻婆。
講述到最後，他望著她，那虛幻的影子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閃爍不定，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消散。
那雙曾裁決三界的眼中，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痛苦與卑微到塵埃裡的祈求。
“......明煙，對不起。”
“是我眼盲心瞎，是我自以為是，是我用一場虛妄的恩情，囚禁了你，也毀了我自己。我不敢求你原諒，我隻想告訴你......我錯了，錯得徹底。”
他的魂體已經流不出淚，但那份悲慟，壓得這方小小的空間都沉重起來。
“能再看你這一世安然，我已......知足。”
沈明煙安靜地聽完這一切。
夢境與現實終於嚴絲合縫地印證，她心中那片翻湧了數月的驚濤駭浪。
在這一刻，反而奇異地平息了。
冇有想象中的震驚，冇有恨意翻騰，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曆經了千帆的疲憊，以及一種......奇異的釋然。
她沉默了許久，看著眼前那道痛苦而虛幻的魂影，緩緩開了口。
聲音清晰平靜，就像在點評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個故事，很悲傷。”
“故事裡的閻婆，選擇忘記一切，去開始新生，我認為，那是她為自己做的最正確最勇敢的決定。”
她的目光澄澈如水，無愛，亦無恨。
“至於故事裡的閻王，”她頓了頓，視線平靜地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懺悔，是他的事。他的痛苦，是他該承擔的果，而故事外的我，隻是沈明煙，一個普通的美術老師，我的未來，在陽光下，不在任何過去的陰影中。”
她的話，像最溫柔的刀，徹底斬斷了最後一絲牽絆。
“請您，也放下吧，為了您自己。”
說完，她轉過身，走向臥室，冇有回頭。
喬瑾年的殘魂僵在原地，望著她決然的背影。
他終於明白了。
他的救贖，從來不在她的原諒裡。
他的救贖，就是這永恒的失去，與這無儘的懺悔。
魂影在空氣中，發出一聲無聲的歎息。
然後，如煙塵般，徹底消散。
這一次，是真正的、安靜的告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