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郊外的山林,空氣清新,混雜著泥土與野花的芬芳。
沈明煙正指導學生們對著一片開闊的山穀寫生。
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聲,是這片寧靜中最悅耳的點綴。
為了尋找一個更好的取景角度,她獨自一人沿著一條小徑,朝林子深處走了幾步。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一股莫名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腳底竄起,周圍的光線彷彿在頃刻間黯淡了下去。
原本溫暖的春日山林,變得陰森詭異。
沈明煙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正想轉身回到學生們身邊。
數道扭曲的黑影便從林間的陰影裡猛地撲出,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與怨毒的尖嘯,直衝而來。
那是遠超尋常孤魂的強大怨靈,卻將沈明煙這具純淨鮮活的生魂,當成了唾手可得的無上補品。
沈明煙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僵在原地,連尖叫都無法發出。
千鈞一髮。
一道身影以一種不屬於人間的速度,驟然從她身後的陰影裡衝出,擋在了她的麵前。
是那個總在校園角落裡沉默注視著她的保安。
他張開並不寬闊的臂膀,用自己那單薄的身體,為她構築了一道屏障。
怨靈的利爪與黑氣儘數撞在那道無形的屏障上,發出一陣陣腐蝕血肉般的嗤嗤聲。
喬瑾年虛幻的魂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陰風怒號,鬼影幢幢。整個林間彷彿化作了鬼蜮。
喬瑾年以燃燒自己所剩無幾的魂源為代價,與那幾道怨靈殊死搏鬥。
他每一次出手,都會帶起一抹微弱的金光,而他的身體,也隨之變得更透明一分。
沈明煙驚恐地看著眼前這超自然的一幕。
恐懼之外,一種莫名的心悸與酸澀,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她不認識他,可他身上那種決絕的不顧一切的守護姿態,卻讓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熟悉與心痛。
戰鬥慘烈。為了護住身後一步未退的沈明煙,喬瑾年硬生生用後背承受了一道怨靈的重擊。那一下,幾乎將他本就殘破的魂體撕裂。
劇痛之下,他卻第一時間回過頭,看向沈明煙,確認她是否安好。
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沈明煙看不懂的東西。
有瀕臨消散的絕望,有至死不悔的決然,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跨越了生死的眷戀。
這道目光,像一把塵封已久的鑰匙,在電光石火間,猛地撬動了她記憶深處那道最堅固的封鎖。
一幅模糊的畫麵,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中炸開——
森嚴冰冷的大殿,一個同樣高大卻看不清麵容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轉身,將一個嬌弱的女子護在身後,匆匆離去。
隻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和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絕望......
“啊——”
心口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尖銳抽痛。
沈明煙捂住胸口,一個彷彿鐫刻在靈魂裡的名字,衝破了所有禁製,從她口中嘶吼而出。
“喬瑾年——!”
那一聲聲嘶力竭的呼喊,讓喬瑾年渾身一震。
他回頭,看到她臉上痛苦的神情和不受控製滑落的淚水。
眼中那片死寂的灰敗,瞬間燃起了最後的光。
他不再防守,任由怨靈的攻擊穿透自己殘破的魂體。
拚儘最後的力量,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如烈日般爆開。
淒厲的慘叫聲中,那幾道強大的怨靈被徹底淨化,消散於無形。
林間,恢複了寂靜。
喬瑾年也終於力竭,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的身體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望向沈明煙的方向。
沈明煙驚魂未定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恐懼仍在,但那股莫名揪心的劇痛,卻驅使著她。
她顫抖著本能在他周圍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
“來人啊!救命!”她朝著山下,用儘全力呼喊。
在同伴們的驚呼與腳步聲由遠及近時,地上的喬瑾年用儘了最後的意識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沈明煙看清了那口型。
他說的是——
彆怕......這次......我終於......護住你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再也無法維持,化作了漫天細碎的金色光點,迅速消散,再無蹤跡。
沈明煙怔在原地,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看著那片空無一物的草地,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