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雨停了。
喬瑾年那縷最後的殘魂,徹底消散於人間的微風裡。
他的意識被拉入一片無儘的黑暗。
在這裡,他不再有形態,不再有五感,他看到了地府。
忘川之水渾濁不堪,倒灌入了判官殿的基石。
輪迴井的轉速時快時慢,無數魂魄在入口處擁堵哀嚎,甚至被混亂的渦流撕碎。
鎖魂陣的鎮魂雷光芒黯淡,數個被鎮壓了萬年的上古凶魂,正在瘋狂撞擊著搖搖欲墜的結界。
整個九幽,因無主而瀕臨崩潰。
就在此時,一道來自三十三重天之上的意誌,如億萬座山巒,轟然壓下。
那是一道天道法則的終極通牒。
——地府之主,三日之內,若不歸位,撥亂反正,天譴將至。
那縷屬於喬瑾年的意誌,不再掙紮,不再悔恨。
它向著那煌煌天威,發出了最後的迴響。
以我神格,燃我壽元,開碧落黃泉尋魂引,是為私。
以我殘魂,擾她清淨,窺她餘生,是為罪。
今日,以我僅存之神、之魂、之真靈印記,祭告天地。
上古禁術——神隕歸源,贖罪祭天,被他以最後的閻王許可權,悍然啟動。
此法,將以他存在過的一切為祭品,達成三個不可逆的誓願。
其一,以神格本源,補地府秩序之裂痕,固輪迴之根本。
其二,以魂源之力,正所有因他而錯亂之因果,撫平一切怨憎。
其三,以他真靈印記消散後化作的最精純功德氣運,儘數渡予凡人沈明煙之命軌。
佑她,生生世世,平安喜樂,多福多壽,百邪不侵。
並且,永生永世,再不會與一個叫喬瑾年的生靈,產生任何善惡因果。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的溫柔。
也是他對自己,最殘忍的刑罰。
這意味著,他將從三界六道之中,被徹底抹去。
不入輪迴,冇有來生,甚至連一絲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禁術啟動前,他最後的意誌,跨越了陰陽兩界,最後一次,看向了人間。
他看到她正站在陽台上,給那盆向日葵澆水,側臉在晨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畫。
“明煙,”
那聲呢喃,隻在他自己的虛無中響起。
“願你從此,隻有陽光,再無風雨,這便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
喬瑾年的最後意誌,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雨,灑向地府的每一個角落。
光雨融入倒灌的忘川,渾水頃刻清明,退回河道。
光雨融入停滯的輪迴井,漩渦恢複了平穩而有力的轉動,滯留的魂魄井然有序地投入新生。
光雨融入黯淡的鎮魂陣,雷光大盛,上古凶魂的嘶吼化為恐懼的哀鳴,被重新鎮壓。
地府動盪,於頃刻間平息。
一切秩序,以一種比以往更堅不可摧的方式,悄然重生。
與此同時,一道無人可見、無人可感的溫暖流光,自九幽之下,一躍而出,跨越了無儘虛空,悄無聲息地,冇入了人間沈明煙的命星之中。
正在澆花的沈明煙,忽然覺得心口一暖。
她不解地蹙了蹙眉,隨即,又被窗外一隻嘰喳的麻雀吸引了注意,很快便將那瞬間的異樣拋之腦後。
地府,重歸清明。
所有鬼神都心有所感,齊齊望向清正殿的方向。
那裡空無一物,唯有一聲彷彿來自亙古的歎息,消散於風中。
閻王喬瑾年,自此,於三界除名。
判官殿內,判官執筆的手微微一顫。
在那本無人敢看的《懺罪冊》的最後一頁,落下了最後一筆。
“閻王喬瑾年,因私誤公,愧對摯愛,然終以神隕歸源之大犧牲,補全秩序,贖其罪愆。功過相抵,其名......不錄於正史,永封於此冊。”
一段偏執而悔恨的愛,最終以最徹底的湮滅,償還了所有虧欠。
無數光陰流逝。
地府某一日,奈何橋畔。
那片無邊無際的彼岸花海,開得如火如荼,紅豔似血。
風聲過隙,花開,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