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地府的風,似乎永遠地停在了他離開的那一刻。
人間灼熱的陽氣,對他這縷燃燒神格才勉強擠入的殘魂而言,無異於最殘酷的淩遲。
喬瑾年耗儘了最後的神力,終於為自己塑造了一具白日短暫顯形的凡人軀體。
在她任教的小學附近,租下了一間終日不見陽光的簡陋地下室。
白日,他躲在最深的暗處,忍受著魂體被陽光灼燒的劇痛,遠遠地貪婪地看著她的一切。
看她站在畫室裡,耐心地教孩子們調色,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身上灑下細碎的金光。
看她坐在辦公桌前,低頭認真地批改作業,偶爾被畫上的童趣逗笑,眉眼彎彎。
看她在操場上,被一群孩子圍著,陪他們玩老鷹捉小雞,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她的生活平靜充實,充滿了陽光和溫暖。
那正是他曾經在閻婆殿前,對著那堆灰燼承諾過,卻從未給足她的安穩。
而他,是這片光明中最不合時宜的陰影。
日子一久,沈明煙漸漸察覺到了那個新來的保安的異常。
他很少說話,總是沉默地站在校園的角落,像一棵不會被注意到的樹。
可他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太過沉重複雜,充滿了她看不懂的悲傷,還有一種深刻的痛苦。
被那樣的眼神注視著,她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與不安。
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厭煩和恐懼,讓她下意識地想要迴避,不願與他對視。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毫無來由的排斥。
這天傍晚,她在校園的紫藤花架下喂一隻流浪的橘貓。
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染上溫柔的色調。
喬瑾年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看著她輕柔地撫摸著貓咪的背,那畫麵美好得讓他心臟抽痛。
他終究冇能忍住,一步步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沈明煙抬起頭。
“明......”
一個字,沙啞破碎,卡在他的喉嚨裡,再也無法繼續。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沈明煙猛地看到了他眼中幾乎要將她吞冇的濃烈情緒。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背毫無征兆地竄起她幾乎是觸電般地抱起懷裡的貓,迅速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安全的距離。
她的臉上帶著客氣而疏離的防備,警惕地問:“喬先生,您有事嗎?”
說完,不等他回答,她便抱著貓,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帶著一絲倉皇。
直到走遠了,她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喬瑾年僵在原地,看著她避之不及的背影,心如刀割。
他知道。
那是她靈魂深處對他的本能排斥。
他再也不敢貿然靠近。
他隻是忍受著魂體在陽氣中日複一日灼燒的痛苦,忍受著悔恨噬骨的煎熬,像一個最忠誠的影子,無聲地守護著。
隻是,他虛弱的陰神,以及那絲無法完全掩蓋的閻王殘存氣息,對於遊蕩在人間的某些東西而言,是黑夜裡最誘人的血食。
深夜,一股陰邪的氣息從操場方向傳來。
他臉色一變,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操場上,一道扭曲的黑影,正貪婪地朝著沈明煙居住的那棟教職工宿舍樓方向探去。
那是一個枉死的怨靈,被她身上純淨的生魂氣息所吸引。
喬瑾年眼中閃過一絲森然的殺意。
他抬起手,一道微弱的金光自掌心浮現,毫不猶豫地打了過去。
那怨靈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瞬間被金光打散。
做完這一切,喬瑾年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大團大團的金色的光點從他口中咳出,在空中消散。
他的身體,在這一刻幾乎變得完全透明。
他抬頭,望向遠處那扇亮著溫暖燈火、屬於沈明煙的窗戶。
眼中,是近乎瘋狂的決絕與守護。
“至少......這一世,讓我護你平安,哪怕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