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間,四月。
春光明媚得有些晃眼。
放學的鈴聲穿過梧桐樹的枝葉,帶著一種歡快的吵鬨。
沈明煙站在畫室門口,看著孩子們將最後一抹顏料塗在一幅巨大的畫作上。
她彎下腰,幫一個最矮的女孩擦掉鼻尖上沾的黃色顏料,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二十五歲的沈明煙,是這所小學的普通美術老師,氣質寧靜,笑容溫柔。
放學時分,校門口總是擁擠。
她習慣性地多留一會兒,確保孩子們都安全離開。
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顫巍巍地想穿過馬路,車流卻不肯為他稍作停歇。
沈明煙走上前,自然地攙住老人的手臂,用身體為他隔開人群,一步步陪他走到馬路對麵。
夕陽的餘暉柔和地灑下,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街角最深最暗的陰影裡,一道幾乎透明彷彿風一吹就會散開的身影,死死地釘在那個方向。
是喬瑾年。
午後熾熱的陽光,對於他這縷燃燒神格才勉強擠入人間的殘魂而言,無異於最殘酷的淩遲。每一寸暴露在光線邊緣的魂體,都在被灼燒撕裂。
那種發自本源的劇痛,足以讓任何鬼魂當場消散。
可這些痛,都比不上他看到那張側臉時,心中海嘯般席捲而來的悸動與劇痛。
儘管愛人的容貌已經完全不同。
可靈魂深處的印記卻無聲地共鳴著。
可那笑容裡不經意流露的溫柔......所有的一切。
都與他神魂深處那個早已烙下永恒印記的身影,寸寸重合。
是他,親手將她推入輪迴,讓她變成瞭如今這副全然陌生的模樣。
喬瑾年怔怔地看著,視線在一瞬間模糊。
一滴滾燙液體從他眼眶滑落,不等落地,便在灼熱的陽氣中蒸發殆儘。
那是他所剩無幾的魂血,化作的淚。
他想衝過去,哪怕隻是觸碰一下她的衣角。
可他做不到。他的魂體虛弱到了極點,僅僅是維持不散,就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
這喧囂人間鼎盛的陽氣,像一堵無形的牆,將他牢牢地困在這片陰影裡。
他隻能像一個見不得光的竊賊,一個絕望的幽魂,躲在最陰暗的角落。
貪婪地用儘全力地注視著她。
看著她和同事揮手道彆。
看著她走進街角那家小小的花店,買了一小束燦爛的向日葵。
看著她抱著那束溫暖的陽光,走進一棟公寓樓,身影消失在單元門後。
那鮮活的明亮的溫暖的與他再無半分關係的生活。
像一把最鈍的刀,在他的魂體上,反覆切割,淩遲。
夜色終於降臨。
陰氣漸盛,喬瑾年才勉強能動彈。
他飄到她居住的那棟樓下,仰頭望著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
窗簾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在擺弄花瓶。
僅僅是站在這裡,維持這最低限度的顯形,都在持續消耗著他那早已是風中殘燭的本源。
終於,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無力地滑坐在地。
魂影明滅不定,淡得幾乎要與深沉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光,口中無意識地反覆地低聲呢喃。
“明煙......明煙......”
窗內燈火溫馨,歲月靜好。
窗外,他已是隔世之魂,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