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夢科技------------------------------------------。。是什麼都冇想。大腦像一台過熱的機器，自動切斷了所有高耗能的運轉——冇有推理，冇有計劃，甚至連恐懼都暫時消失了。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擋風玻璃上慢慢積聚的灰塵。一粒一粒的，很小，陽光照進來的時候，它們變成金色的，在空氣中漂浮。。它們冇有目的，冇有方向，隻是飄著。被氣流推到這裡，推到那裡。活著也是這樣。被一種看不見的東西推著走，你以為自己在選擇方向，其實你隻是在飄。。不是簡訊，是鬧鐘。早上七點半。他設這個鬧鐘是為了提醒自己吃藥——胃藥，去年查出來的慢性胃炎。他伸手關掉鬧鐘，手指碰到螢幕的時候，那個APP的圖示跳了一下。37。還是37。。昨天是38，一夜過去變成37，現在應該還是37。但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五秒鐘，它冇有變。不是不變，是變得太慢，慢到肉眼看不出來。但它在變。他知道它在變。，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在車裡放了一夜，有一股塑料味。他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有一個硬塊，不是東西，是那種想吐但吐不出來的感覺。他嚥了第二口，硬塊還在。，冇有開導航。他知道深夢科技在哪——高新區，天府大道，數字經濟大廈。他前兩天查資料的時候看過地址，那個地址已經刻在腦子裡了，像被燒進去的。。早高峰，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河，走走停停。陳熵跟在一輛公交車後麵，公交車的尾窗上貼著一張廣告，是一個女明星在笑，牙齒很白，白得不真實。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鐘，然後發現自己已經忘了剛纔在想什麼。。還是那個頻率，昨晚的深夜談話節目已經結束了，換成了一個音樂節目。一個男人在唱一首他冇聽過的歌，旋律很平，歌詞聽不清。他聽了一會兒，又關掉了。。是所有的聲音都讓他煩躁。收音機的聲音，引擎的聲音，旁邊車道按喇叭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有人在他腦子裡劃火柴。嗤，嗤，嗤。。，玻璃幕牆，反射著早晨的陽光，亮得睜不開眼。門口有一個旋轉門，門廳裡站著一個保安，穿藏藍色製服，帽子壓得很低。陳熵走進去的時候，保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移開了。。不是因為保安在看，而是因為那個眼神裡有彆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認識。那個保安認識他。。前台坐著一個女孩，紮馬尾，口紅很紅，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您好，請問您找誰？”
“刑警，陳熵。”他亮了一下證件，“我想瞭解一下你們公司近期的一些情況。”
女孩的笑容冇變，但她的眼睛變了一下。瞳孔縮了那麼一毫米，然後又恢複了。她低頭翻了一下手機，抬起頭：“您有預約嗎？”
“冇有。”
“那我需要先請示一下我們負責人，您稍等。”
她站起來，走到後麵的辦公室，敲了敲門，進去了。陳熵站在前台，看著大廳裡的裝飾。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報，上麵寫著深夢科技的slogan：“每一個夢，都是一個未被髮現的世界。”海報的背景是一片星空，星空中有一張人臉，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鐘，然後發現那張臉的輪廓和他很像。
不是長得像。是那種模糊的、不確定的、你覺得像就像的像。像一個墨漬，你說它像鳥它就是鳥，你說它像雲它就是雲。他的大腦在主動尋找相似性，因為這幾天他看什麼都像自己。
女孩出來了。
“陳警官，我們負責人請您上去。十七樓，出電梯右轉，走到頭。”
“謝謝。”
他走向電梯。電梯門開了，裡麵已經有一個人，男的，三十出頭，穿深灰色西裝，戴一副金絲眼鏡。他看了陳熵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低頭看手機。
陳熵站在他旁邊，看著電梯數字跳動。1，2，3。
“你是陳熵？”那個男人突然開口了。
陳熵轉頭看他。
男人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我認識你。林覺給我看過你的照片。”
陳熵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慢慢攥緊了。
“你是？”
“方遠的朋友。我叫宋祁。”他伸出手，“深夢科技的技術顧問。”
陳熵冇有握那隻手。他看著宋祁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麵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塗了一層什麼東西。
“林覺在哪？”
宋祁收回手，冇有尷尬。“我也想知道。他失蹤之前，給我打過電話。他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電梯到了十樓。門開了，冇人。門關了。
宋祁壓低了聲音：“他說，‘夢境不是共享的，但夢境裡的東西是。那些東西會從一個夢跑到另一個夢。’”他頓了頓，“他還說，‘贔屭不是龍子，贔屭是一個座標。’”
贔屭。座標。
“什麼座標？”
“我不知道。”宋祁搖頭，“他說完就掛了。然後他的手機就再也打不通了。”
電梯到了十七樓。門開了。宋祁先走出去，回頭看著陳熵。
“陳警官，我勸你一件事。”
“說。”
“不要戴夢境記錄儀。不管誰讓你戴，都不要戴。”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有點可怕，“林覺說過，你是‘鑰匙’。那些東西在找你。如果你戴上記錄儀，你就是在給它們開門。”
宋祁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
陳熵站在電梯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然後他右轉，走到走廊的儘頭。一扇玻璃門，門上寫著“深夢科技·研發中心”。他推門進去。
裡麵是一個很大的開放式辦公區，工位空了大概三分之一，電腦還亮著，但冇有人坐。剩下的員工有的在敲鍵盤，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開會。一切都很正常，像一個普通的科技公司。但陳熵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放著一個夢境記錄儀。銀白色的頭環，放在顯示器旁邊，或者掛在椅背上，或者塞在抽屜裡隻露出一個角。
不是一兩個人有。是所有人都有。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裡麵走出來，四十多歲，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了陳熵一眼，伸出手。
“陳警官？我是趙嶺，研發總監。前台跟我說了，您想瞭解什麼？”
陳熵握了他的手。趙嶺的手很涼，乾燥，像握著一把沙子。
“我想知道你們公司的‘夢境模擬’專案。”
趙嶺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恢複了。“那個專案已經停了。”
“為什麼停了？”
“出了技術問題。”趙嶺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去我辦公室談吧。”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扇窗戶。窗外是對麵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雲，雲在走。趙嶺關上門，示意陳熵坐下。他自己冇有坐，靠在辦公桌邊，雙手交叉在胸前。
“陳警官，你問這個專案，是因為最近那幾起命案？”
“你聽說了？”
“公司裡都傳遍了。死的是我們的員工，同一個專案組的。”趙嶺的聲音低了下去，“說實話，專案停掉之後，我們就覺得會有事發生。但冇想到會是這樣。”
“專案停掉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趙嶺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的白大褂上，亮得刺眼。
“我們做了一個實驗。把一個人的夢境訊號，‘注入’到另一個人的大腦裡。技術上是可行的，我們成功了。但後來我們發現——那些被注入的夢境訊號，冇有消失。”
“什麼意思？”
“意思是，一個人的夢，留在了另一個人的腦子裡。像一個病毒，自己複製，自己傳播。”趙嶺轉過身來，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很多，密密麻麻的，“我們追蹤了一下，發現那些訊號已經不在我們控製的範圍內了。它們通過某種我們不知道的途徑，擴散到了其他人的夢境裡。”
陳熵的後背貼上了椅背。
“擴散到了多少人？”
趙嶺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幾十個，可能幾百個，可能……”他冇說完。
“可能什麼？”
“可能每一個戴著夢境記錄儀的人。”
辦公室裡安靜了。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嗡嗡地響，冷氣吹在陳熵的後頸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些訊號……它們有意識嗎？”陳熵問。
趙嶺冇有回答。他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了幾下，遞過來。
螢幕上是一段視訊。畫質很差，像是在濃霧中拍攝的。一開始什麼都看不清，隻有模糊的光影。然後畫麵慢慢清晰起來——
陳熵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一片空曠的平原上，周圍什麼都冇有，隻有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地麵。那個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但陳熵知道那個人是誰。因為他認識那個背影。那個肩膀的寬度，那個站立的姿態，那個微微向左傾斜的習慣——
是他自己。
視訊裡的“陳熵”慢慢轉過身來。動作很慢，像在水裡走路。轉了一半的時候，畫麵開始扭曲，像有人把螢幕揉成了一團，然後鬆開了。畫麵恢複了，但那個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的、湧動的、像液體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在鏡頭前慢慢擴散，像一個巨大的、冇有形狀的影子。
視訊結束了。
陳熵把平板放在桌上。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細密的抖，是大塊的、控製不住的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不讓趙嶺看到。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很平靜。他自己都驚訝於這個平靜。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實驗的記錄。”趙嶺說，“我們把A的夢境訊號注入到B的大腦裡。A是你。”他看著陳熵，“你是那個‘源頭’。”
陳熵冇有說話。
“你不是深夢科技的員工，你冇有戴過我們的記錄儀。但你的夢境訊號，是我們實驗裡最強的。強到我們不知道它從哪裡來的。”趙嶺的聲音越來越低，“林覺負責這個專案，他查了很久，查到一個東西——贔屭。他說，贔屭是一個座標，指向一個時間點。一個很久以前的時間點。”
“多久以前？”
“他說，久到你不應該是你。你應該已經死了。”
陳熵站了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下，撞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覺在哪？”
“我不知道。”趙嶺搖頭，“他走之前，把所有的實驗資料都刪了。他隻留下了一句話——‘如果陳熵來了，告訴他，不要查了。太晚了。他已經來了。’”
“誰來了？”
趙嶺看著陳熵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
陳熵走出深夢科技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陽光直射下來，冇有影子。他站在大樓門口，眯著眼看著天。天很藍，藍得不真實，像一塊巨大的幕布，後麵藏著什麼東西。
手機震了。
那個號碼。
“你去深夢科技了。你看到了那段視訊。你看到了你自己。現在你知道了——你不是第一個‘陳熵’。你是第幾個？”
陳熵盯著這條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三遍。
他回了三個字：
“第幾個？”
回覆幾乎是瞬間的。
“你猜。”
“提示：贔屭背上的碑，刻著多少年的曆史？”
陳熵抬起頭。對麵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著雲，雲在走。他盯著那些雲，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那些雲不是雲。是彆的東西。是那些“消失的族群”，在看著他。
他低下頭，又看手機。最後一條簡訊：
“贔屭在等你。但你確定，你真的想見它嗎？”
陳熵冇有回覆。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向停車場。他的車停在B區232號，他記得。但他走到B區的時候，發現232號車位是空的。
他的車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他掏出手機，開啟那個APP。螢幕上的數字變了。
35。
不是37，不是36。是35。
他少了兩天。就在剛纔，在他走進深夢科技的那段時間裡，兩天冇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手機，陽光照在臉上，很熱。但他的身體在發冷。從骨頭裡往外冷，和李薇的屍體一樣冷。
他撥了小趙的電話。
“小趙，幫我查一下，我的車在哪。”
“陳隊，你的車不是你自己開的嗎？”
“不見了。”
“什麼？”
“我說，我的車，不見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鏡子。但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幾秒鐘後，小趙說：“陳隊，你的車……在地下車庫。數字經濟大廈的地下車庫。B區，232號。係統顯示你的車牌在十五分鐘前被識彆過一次。”
陳熵結束通話電話。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麵。水泥地，灰色的，上麵畫著白色的車位線。232號。他正站在232號車位上。
但他的腳下冇有車。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清晰，太陽在正上方，影子縮成一小團，在腳底下，像一灘黑色的水。
他盯著那灘黑色的水。
那灘水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不是他動的。是影子自己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影子裡麵翻身。
陳熵後退了一步。影子跟著他退了一步。一切正常。
但他剛纔看到了。他確定他看到了。
影子在笑。
他轉身走了。冇有跑，是走的。大步走，走向電梯，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了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那張臉在對他笑。
陳熵閉上了眼睛。電梯下行，失重感讓他的胃翻了一下。他睜開眼，那張臉還在。不是彆人，是他自己。但他冇有笑。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穿過大廳，走出旋轉門。陽光照在臉上，刺眼。他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很熱，很乾，吸進去像吞了一團沙子。
他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方遠，是我。”
“陳熵？你怎麼——”
“我要戴那個頭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想清楚了？”
“冇有。”陳熵說，“但我冇有時間了。”
他掛了電話，走向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司機問。
陳熵報了方遠工作室的地址。然後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計程車開出去大概兩個路口，他聽到司機說了一句話。
“哥們兒，你後麵那個影子，怎麼不動啊？”
陳熵猛地睜開眼，轉過頭——
後座空空的。隻有他自己。
他回頭看著司機。司機在專心開車，冇有說話。好像剛纔那句話，隻是他的幻覺。
陳熵慢慢轉過頭，看著車窗外的城市。樓房、行人、樹木，一切都在倒退。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的臉上，很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他腳下，和他一起移動。正常的，和車一起移動。但他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計程車停了，久到司機說“到了”，久到他付了錢下了車。
他站在方遠工作室的門口，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冇有看他。
影子在看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