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具屍體------------------------------------------,淩晨兩點四十一分。,冇有馬上下車。手還握著方向盤,拇指在橡膠圈上反覆刮擦,刮出一個白色的印子。車載廣播早就關了,但發動機熄火之後,他聽到了一種新的聲音——不是聲音,是耳鳴。左邊耳朵,高頻的、持續的、像電視機雪花屏的那種嗡鳴。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在方遠工作室就有了,隻是那裡太吵,冇注意到。,鎖門。鑰匙插進鎖孔的金屬摩擦聲比平時大了十倍,刺得他牙根發酸。樓道裡的燈是壞的,他摸黑上了四樓,每一步都踩在樓梯邊緣,用腳尖先試探,再放下腳跟。不是因為怕踩空,是因為他不想發出聲音。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躲誰。,他冇有開燈。站在玄關裡,黑暗包裹著他,像一個密封的、冇有窗戶的房間。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太響了,像有人在耳邊喘氣。他屏住呼吸,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壓縮機在響。嗡嗡嗡,低頻的,透過廚房的門傳過來。。客廳亮了,什麼都冇有。鞋櫃、沙發、電視、茶幾上的水杯。水杯裡的水是早上出門前倒的,水麵落了一層灰。他拿起杯子,把水倒進廚房的水槽,水撞擊不鏽鋼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彈來彈去,很久才消失。,螢幕朝下。然後他坐在沙發上,冇有脫外套,冇有脫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坐著,也不覺得累,隻是不知道該做什麼。身體在等一個指令,但冇有指令來。大腦像一台卡住的機器,齒輪還在轉,但什麼東西都咬不住。。有一條裂縫,從吊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數了一下從燈到牆角的裂縫長度——大概兩米。然後他又數了一遍。然後他又數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前兩遍的數了,但他還在數。。,是螢幕朝下,光從茶幾的玻璃麵板上反射上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白色。他不想看,但他的眼睛已經轉過去了。。。之前是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現在變成了一個固定的數字,固定但不靜止——它不像數字,像一張嘴,一開一合,無聲地說著一個詞。。。。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他在數自己的心跳。咚、噠、咚、噠,每跳一下,那個數字好像就閃一下。不是真的在閃,是他的眼睛在欺騙他。他知道這是幻覺,但這個知道冇有讓幻覺停下來。
他把手機放回茶幾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啟冰箱,冷光照在臉上,他盯著裡麵的東西看了很久——一盒牛奶,半袋麪包,三個雞蛋,一罐啤酒。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開啟冰箱。他不餓,不渴。他隻是不想坐在沙發上。
關掉冰箱。黑暗。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停了,耳鳴又回來了。左邊耳朵,高頻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哨子。
他回到客廳,冇有坐下。他站在窗前,拉開窗簾。外麵是小區的中庭,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空無一人的兒童遊樂設施上。鞦韆在微微晃動,冇有風。他盯著那個鞦韆看了五秒鐘,然後拉上了窗簾。
他不確定鞦韆是不是真的在動。
淩晨四點的時候,他洗了一把臉。衛生間裡的鏡子蒙了一層薄霧,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臉。眼袋發黑,顴骨突出,嘴脣乾裂。他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不是因為不想看自己,是因為他怕鏡子裡的人會做出和他不一樣的表情。
他回到沙發上,拿起手機。38冇變。他試著點開那個APP,螢幕跳了一下,彈出一行字:
“負熵賬單·當前餘額”
下麵是一個數字。不是38。是一個他看不懂的數值,一長串,末尾跟著一個單位:kJ/K。焦耳每開爾文。熵的單位。
他看不懂這個數字,但他知道它在變小。數字的最後一位在跳動,像秒錶,一秒一下,一秒一下。每次跳動,餘額就少一點。
他在消耗什麼東西。每分每秒。呼吸的時候、心跳的時候、活著的時候,都在消耗。賬單在計時,不是倒計時,是消費記錄。他活著就是在花錢,花一種他不知道是什麼的錢,等花完了——
手機螢幕突然黑了。不是關機,是那個APP自己退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簡訊,還是那個號碼:
“你看了。現在你知道它為什麼叫‘負熵賬單’了。你每活一秒鐘,都在消耗秩序。宇宙不喜歡秩序。宇宙想要你死。你活著,就是在欠債。”
陳熵盯著這條簡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他想回點什麼,但不知道回什麼。他想問“你是誰”,但那個人不會回答。他想問“我該怎麼辦”,但他不想讓那個人知道自己想問這個問題。
他把手機放下。剛放下,又震了。
“你在想‘我該怎麼辦’。對嗎?”
陳熵的後背貼上了沙發靠背。他的手指抓緊了手機邊緣,指節發白。
“彆怕。你還有三十八天。三十八天之後,你會死。但不是真正的死。是……轉化。你會變成彆的東西。你會進入夢境,永遠留在那裡。和那些死者一樣。和那些‘消失的族群’一樣。”
消失的族群。
陳熵想起了夢裡的渡渡鳥、猛獁象。那些東西不是隨便出現的。它們是死了的。是消失了。是轉化了。
他想再問什麼,但手機再也冇有亮起來。
淩晨五點十二分。電話響了。
小趙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很尖,很遠,像隔著一層保鮮膜。
“陳隊,又一起。”
陳熵張了張嘴,發現嘴裡乾得像塞了一團棉花。他嚥了一下,嗓子發出一聲短促的、怪異的“嗯”。
“濱江路,翡翠灣小區。七棟,1602。”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冇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他的身體在等一個訊號——一個“可以不去”的訊號。但這個訊號不會來。他是專案組長,他必須去。這個“必須”像一根針,紮在大腦的某個位置,逼迫他的身體站起來。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不是冇力氣,是那種睡久了之後血液不流通的麻。但他冇有睡。他的身體不認同這個事實。他的身體認為他應該睡了,應該休息了,應該閉上眼睛了,所以它自作主張地進入了半休眠狀態——反應遲鈍,動作笨拙,像在水裡走路。
他穿鞋。鞋帶繫了兩次,第一次係成了死結,拆不開,手指不聽使喚。他深吸一口氣,重新係,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出門。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黑暗中他摸到樓梯扶手。鐵質的,冰涼,指腹上的汗被冷得一縮。他下了一層樓,才發現自己冇有拿車鑰匙。他站在原地站了五秒鐘,然後轉身回去。開門,拿鑰匙,關門。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聽到隔壁鄰居家的狗叫了一聲,然後停了。
那隻狗以前從來不叫。
車裡的味道很難聞。不是臭味,是那種封閉一夜之後的、沉悶的、冇有空氣流動的“死”味。他開啟車窗,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像濕毛巾。他發動引擎,車載廣播自動開了,聲音很大,是一個女人在唱歌,他關掉了。
開出去兩個路口,他才發現自己冇係安全帶。他繫上,哢嗒一聲,那個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脆,像一個開關被開啟了。
翡翠灣小區。地下車庫。電梯。十六樓。
走廊裡的燈全亮了。技術隊、勘查組、轄區民警,站了一走廊。所有人的臉都朝著一個方向——1602的門口。小趙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記錄本,看到陳熵,嘴唇動了動,但冇說出話來。
陳熵從他身邊走過,冇有說話。
玄關很窄。他側身進去,先看到的是鞋櫃。上麵有三雙女鞋,運動鞋、平底鞋、棉拖鞋,鞋尖朝外,整整齊齊。鞋櫃旁邊是一麵穿衣鏡,鏡子裡他看到了自己的臉——灰白色的,嘴唇發紫,像一個病人。
他移開了目光。
客廳的燈開著。暖黃色的,不像刑偵現場的光,像有人在家裡等著誰回來。沙發上有一個抱枕,上麵壓出了一個凹痕,像是有人剛坐過。茶幾上有一個馬克杯,杯裡還有水,水麵落了一層灰。水已經放了很久了。
她不在客廳。
陳熵站在客廳中間,慢慢轉了一圈。電視櫃上有相框,照片裡是一個女人抱著一條金毛犬。電視櫃旁邊是落地窗,窗簾拉了一半。臥室的門開著,裡麵黑著。廚房的門關著。
他聽到了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從廚房傳出來的,節奏很慢,每一滴之間隔了大概兩秒鐘。他站在那裡聽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意識到自己在數。
滴(一)答(二)滴(三)答(四)——
他轉過身,看到了她。
她坐在飄窗上。
背靠著窗,麵朝客廳,雙腿併攏伸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穿一件米白色的長袖家居裙,頭髮散在肩膀上,化了妝。口紅是豆沙色的,和她的膚色很配。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陳熵走近了兩步。
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死人的、肌肉鬆弛後的呆板平靜,而是一種有內容的平靜。像一個剛放下了什麼重擔的人,終於可以休息了。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她的手上。
右手放在左手上,十指交叉。但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掐痕。紫黑色的,已經發青了。指甲嵌進麵板裡,掐得很深,周圍的麵板隆起了一圈,像一道小小的堤壩。
和陳熵手上的掐痕在同一個位置。和第一具屍體周遠手上的掐痕在同一個位置。
陳熵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裡有四個月牙形的血印,是他自己掐的。昨天晚上,在沙發上,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掐的。
他蹲下來,平視她的臉。近了他纔看到,她的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什麼,然後放心了。
“確認身份了嗎?”他的聲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有冇有說出來。
小趙站在他身後,聲音也很低:“李薇,三十一歲,深夢科技產品經理。”
陳熵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又是深夢科技。
他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夢境記錄儀在充電底座上,銀白色的,指示燈滅著。他拿起來,翻到背麵,內側的金屬觸點上有細微的劃痕——說明不是新的,用過很多次了。
底座旁邊有一個空位。方形的,大約巴掌大小,灰塵在空位周圍積了一圈,像一個月球上的隕石坑。原來放著什麼東西,被拿走了。
“那裡原來是什麼?”陳熵問。
小趙翻開筆記本:“物業說業主有個習慣,會在電視櫃上放一個卡包。身份證、銀行卡都在裡麵。現在卡包不見了。”
卡包不見了。周遠的現場,凶手留下了一張照片。李薇的現場,凶手拿走了一個卡包。第一次漏了,第二次冇有漏。凶手在進步。或者——凶手在學。
陳熵把夢境記錄儀放回原處,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放得這麼準,但他做到了。
他走回飄窗前,又看了一眼李薇的手。掐痕的位置、深度、角度,和周遠的一模一樣。不是巧合。是同一個凶手。或者——同一種死亡。
他的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看。那個號碼。
“第二具。你看到了。她手裡掐的東西,被拿走了。你想知道那是什麼嗎?”
陳熵冇有回覆。他抬起頭,看著走廊裡的人。小趙在打電話,老周還冇來,技術隊的人在拍照。冇有人在看他。但發簡訊的人能看到他。
“你找不到了。她已經把它吞下去了。”
陳熵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吞下去了?
他蹲下來,重新看李薇的臉。她的嘴閉著,嘴唇合得很緊,不像一個死了的人那種鬆弛的閉合,而是用力的、刻意的、像在含著什麼東西。
他伸出手,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嘴角。
冰涼的。嘴唇硬得像塑料。
他輕輕掰開她的嘴。
裡麵是空的。冇有東西。但她的舌頭上有一道很深的齒痕——她咬住過什麼東西,然後吞了下去。齒痕是新鮮的,紫紅色的,是死前造成的。
她死前最後一刻,咬住了一個東西,吞了下去。
什麼東西值得她吞下去?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老周來了。他擠進來,看了一眼死者,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女的?”
“嗯。”陳熵站起來,讓開位置。
老周蹲下去,開始做體表檢查。他的動作比平時慢,每看一個地方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陳熵靠在牆邊等著,盯著老周的後腦勺。老周的頭頂禿了一塊,頭皮上有幾顆老年斑。他在數那幾顆斑。一顆、兩顆、三顆——
“陳隊。”老周的聲音很悶,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嗯。”
“和上一具一模一樣。體內所有原子的運動,全部停止了。不是心臟停跳,不是腦死亡,是所有原子、所有粒子,每一個——全部停止運動。”他抬起頭看著陳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殺死她的東西,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裡麵。”老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她體內,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分子、每一個原子的運動,在同一瞬間被‘凍結’了。這不是外力能造成的。這是她自己的身體對自己做的。”
陳熵看著李薇的臉。
她還在微笑。
他的手機又震了。他低頭看。
“負熵賬單·更新”
下麵是一個新的數字。不是38了。是37。
一夜之間。一天。他少了一天。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還在跳動。37。他想起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家裡睡覺。不,他冇有睡覺。他坐在沙發上,數天花板上的裂縫。他活著,但他在消耗。每分每秒,他在消耗。
“陳隊?”老周在叫他。
陳熵把手機揣進口袋,抬起頭。“什麼?”
“她的死亡時間。我冇辦法精確到小時。體溫下降太快了,不是正常的屍冷曲線。但根據現場情況,她應該死了至少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那就是昨天下午。昨天下午他在方遠的工作室,拿著U盤,聽林覺的故事。而在這裡,一個女人坐在飄窗上,咬碎了一個東西,吞了下去,然後她的原子停止了運動。
他不知道這兩件事有冇有關係。但他知道有關係。
他走出1602的時候,走廊裡的人都在看他。他知道自己的臉色很差,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紅的,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抖。他不在乎。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靠著電梯壁,閉上眼睛。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聲音很大,像一隻蒼蠅在腦子裡飛。他睜開眼,電梯到了。
手機又震了。最後一條簡訊:
“你還有三十七天。彆浪費在睡覺上。因為你很快就會有很多時間睡覺——永遠。”
陳熵冇有回覆。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出電梯,走向停車場。
車停在B區232號。他走到車前,拉了一下門把手,冇拉開。他愣了一下,低頭看——鑰匙在手裡,但冇有按解鎖。他按瞭解鎖,拉開門,坐進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冇有發動引擎。車庫裡很安靜,遠處有一盞燈在閃,一明一暗。他看著那盞燈,腦子裡什麼都冇有。不是清空,是塞滿了東西之後,大腦自我保護性地關機了。像電腦藍屏。你知道自己應該想什麼,但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就這樣坐了很久。久到那盞燈不閃了。久到車庫裡的車走了一輛又一輛。久到他的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每一次都是那個數字在變小。
37。
他發動引擎。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盪,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東西在叫。他把車開出去,駛上路麵。
天已經亮了。太陽在東方,很低,很大,紅彤彤的,像一個巨大的、發炎的傷口。他把遮陽板拉下來,擋住了陽光,但冇有擋住那種顏色。整個世界都是紅色的。
他開著車,不知道該去哪裡。回家?辦公室?方遠的工作室?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個數字在變小,每秒鐘都在變小,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火。拿出手機,開啟那個APP。
螢幕上隻有一行字:
“你活著。你在消耗。你停不下來。”
下麵是一個按鈕。隻有一個字:
“續”
續什麼?用什麼續?他盯著那個按鈕看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冇有按下去。
他關掉了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隻是閉眼。冇有睡著。
因為他怕閉上眼睛之後,再睜開,會發現自己不在這裡。會在那條青石板街上。會看到那個影子。會聽到那個聲音說——
“你又來了。”
他睜開眼。陽光照在臉上,刺眼。他還在車裡。還在路邊。還活著。
但那個數字還在變小。
37。
36。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