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金陵城,寒風如刀。賈府門前的石獅子在薄暮中靜默,兩盞大紅燈籠在風中搖曳,映出“榮國府”三個鎏金大字,光暈昏黃而迷離。
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王熙鳳斜倚在錦榻上,手中捧著暖爐,一雙丹鳳眼微微眯起,聽著平兒彙報年關的賬目。窗外傳來隱約的戲樂聲——元春晉封賢德妃的恩旨三日前剛到,賈府上下已連慶了三日。
“二奶奶,東府珍大爺那邊又支了五百兩,說是要添置幾件進宮朝賀的禮服。”平兒小心翼翼地說道。
王熙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是會挑時候。記下吧,從公中出。如今娘娘得勢,他們自然要跟著沾光。”她頓了頓,又問,“老太太那邊今日的燕窩可送去了?”
“一早就送去了。老太太還說,讓您彆太勞神,這幾日府裡事多,保重身子要緊。”
“我倒是想歇著。”王熙鳳輕歎一聲,眼中卻無半分倦意,反倒閃著精明的光,“可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哪處不要我盯著?如今娘娘在宮裡得寵,咱們更不能有半分差錯,讓人看了笑話。”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冷風灌入,吹動她鬢邊的金步搖。遠處燈火輝煌,笙歌不絕——那是為元春晉封搭的戲台,已經唱了三天三夜。
“你說,元春姐姐此刻在宮裡做什麼?”王熙鳳忽然問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平兒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王熙鳳卻已轉過身,臉上恢複了往日的銳利:“罷了,宮裡的事,豈是你我能揣測的。去把前兒蘇州新送來的那匹雲錦拿來,我要給娘娘準備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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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之外的紫禁城,夜色如墨。
賈元春獨自坐在景仁宮東暖閣的窗邊,身上穿著尚服局新製的貴妃常服——絳紫色雲紋緞袍,領口袖邊鑲著白狐毛,華貴非常。可她臉上並無喜色,反倒透著深深的倦意。
三日前晉封的喜悅早已褪去,此刻心頭縈繞的是今日午後皇帝那番意味深長的話。
“愛妃家中甚是熱鬨啊。”皇帝批閱奏摺時,似是不經意地說道,“聽聞連慶了三日,連街坊四鄰都沾了喜氣。”
元春當時跪在禦案旁研磨,手微微一抖,墨汁濺出少許。她連忙請罪,皇帝卻隻擺擺手,再未多言。
可那話語中的寒意,卻讓她徹骨生涼。
“娘娘,亥時了,該安歇了。”貼身宮女琥珀輕聲提醒。
元春恍若未聞,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金陵此刻該是燈火通明吧?父親、母親、祖母……他們定然歡天喜地,以為賈家的榮華自此固若金湯。
她忽然想起入宮前夜,父親賈政書房裡的那番談話。
“元春,你此去宮中,關乎我賈氏一門榮辱。”賈政神色嚴肅,“切記謹言慎行,恪守宮規。宮中不比家裡,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那時她隻有十六歲,懵懂地點頭。如今八年過去,她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女官,一步步爬到貴妃之位,其中的艱辛,唯有自己知曉。
可賈府的人不懂。他們隻看到潑天的富貴,看不到這富貴下麵的薄冰。
“琥珀。”元春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明日傳話出去,讓家裡節儉些,莫要太過張揚。”
琥珀遲疑道:“娘娘,如今正是喜慶的時候,這話傳回去,怕是會掃了老太太、老爺們的興。”
元春沉默片刻,終是擺擺手:“罷了。”
她起身走向內室,長長的裙裾拖過光潔的金磚地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鏡中映出一張精緻卻蒼白的臉——二十四歲的年紀,眼角已有了細紋。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和王熙鳳在榮國府花園裡嬉戲的情景。那時鳳丫頭總愛搶她的珠花,兩人在假山間追逐笑鬨,清脆的笑聲能傳遍半個園子。
如今,她在深宮如履薄冰,鳳丫頭在賈府掌管中饋,看似風光無限,可誰又知道各自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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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裡,王熙鳳的“不易”正以另一種方式上演。
臘月廿三,小年。賈母在上房設宴,一大家子齊聚。王熙鳳穿梭其間,說笑逗趣,把氣氛烘托得熱鬨非凡。可隻有平兒注意到,她趁著斟酒的間隙,揉了三回太陽穴。
宴至中途,賈璉從外頭回來,一身酒氣。王熙鳳瞥了他一眼,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
“璉二爺這是打哪兒來?外頭的酒比家裡的香不成?”她聲音不高,卻讓滿桌靜了一瞬。
賈璉訕笑道:“北靜王府今日也有宴,推脫不過,少飲了幾杯。”
“幾杯?”王熙鳳挑眉,“我看是幾壇吧。平兒,扶二爺回去歇著。”
賈璉臉上掛不住,卻也不敢當著賈母的麵發作,隻得悻悻離席。
宴散後,王熙鳳回到自己院裡,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她喚來小廝興兒,冷聲問:“二爺今日究竟去了哪裡?”
興兒戰戰兢兢:“確實……確實是北靜王府。”
“還有呢?”
“半途……半途去了花枝巷。”
王熙鳳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濺。花枝巷——尤二姐的住處。那個她費儘心機趕出府的女人,居然還在賈璉的庇護下,在外頭另立門戶。
“好,好得很。”王熙鳳氣極反笑,“我整日為了這個家操勞,他在外頭養小老婆。去,把旺兒叫來。”
當夜,王熙鳳房裡的燈亮到三更。她與來旺兒密談許久,次日,來旺兒便帶著銀兩出府,不知去向。
平兒伺候洗漱時,忍不住勸道:“奶奶,何苦生這麼大氣?二爺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王熙鳳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這個家裡裡外外,哪一處不是我撐著?老太太、太太信重我,把家交給我管,我若連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還怎麼管這一大家子?”
她對著銅鏡卸下首飾,忽然問道:“平兒,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鏡中的女子依然明豔,可眼下的青黑和眉間的細紋,卻掩不住連日操勞的痕跡。她才二十五歲,卻覺得自己已經活了大半輩子。
平兒忙道:“奶奶說哪裡話,您正當盛年,比那些十七八的姑娘還標緻呢。”
王熙鳳苦笑:“標緻有什麼用?璉二爺不還是在外頭找鮮嫩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有時候我真羨慕元春姐姐,在宮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必受這些閒氣。”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羨慕元春?那個被困在四方高牆內,連回家省親都要皇帝恩準的女人?
她搖搖頭,甩開這荒謬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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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元宵。元春省親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賈府為此修建了大觀園,極儘奢華。
省親那夜,大觀園內燈火如晝,笙歌鼎沸。元春坐在轎中,透過紗簾看外頭的景象——熟悉的親人跪迎在道旁,熟悉的亭台樓閣,卻都隔著一層朦朧,恍如夢境。
她忽然想起《恨無常》裡的句子:“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這潑天的榮華,能持續到幾時?
遊園至瀟湘館,元春見窗下案上設著筆硯,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不由讚道:“這必定是林妹妹的屋子了。”又見館外一帶粉垣,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掩映,更覺清幽。
她拉著黛玉的手,細細端詳這個多年未見的表妹,眼中泛起淚光:“妹妹長大了。”一句話,包含多少未儘之言。
一旁的王熙鳳忙笑著打圓場:“娘娘快彆傷心,今日是喜慶日子。前頭還有好些景緻呢,娘娘移步瞧瞧?”
元春看向王熙鳳,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如今已是榮國府的當家奶奶,通身的氣派,比宮裡的某些嬪妃還要足。她忽然壓低聲音:“鳳丫頭,家裡的事,你要多上心。有些開支,能省則省,莫要太過奢靡。”
王熙鳳一愣,隨即笑道:“娘娘放心,我省得。”
可她心裡卻不以為然。如今元春正得聖寵,賈府若不大肆慶祝,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何況這些排場,也是做給外人看的——讓那些虎視眈眈的人知道,賈家聖眷正濃,不是誰都能動的。
省親匆匆,醜時三刻,太監便來請駕迴鑾。元春依依不捨,卻也隻能含淚登輿。臨彆前,她特意召見王熙鳳,屏退左右後,從腕上褪下一隻羊脂玉鐲。
“這個你收著。”元春將玉鐲塞到王熙鳳手中,聲音微顫,“鳳丫頭,你在家要……要好好的。有些事,不必太過要強。”
王熙鳳心中詫異,卻也隻能點頭應下。
轎簾落下,元春的身影消失在珠簾後。王熙鳳握著尚帶體溫的玉鐲,忽然覺得心頭一陣莫名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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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親之後,賈府的排場越發大了。王熙鳳掌家,表麵風光,內裡的虧空卻隻有她自己清楚。
這日對賬,她發現公中的銀子已所剩無幾,而各房的用度卻有增無減。尤其是東府賈珍父子,揮霍無度,前幾日剛為賈蓉捐了個五品龍禁尉,就花了三千兩。
“奶奶,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平兒憂心忡忡,“去年莊子上的收成就不好,今年若再這樣開銷,隻怕到年底就要動老本了。”
王熙鳳揉著額角:“我省得。可如今這局麵,我能怎麼辦?難不成去跟老太太說,家裡冇錢了,讓大家省著點花?”
她忽然想起秦可卿臨終前托的那個夢。那時可卿說,要在祖塋附近多置祭田、設立家學,這樣即便將來獲罪,祭祀產業不入官,子孫也有個退路。
當時她隻覺得晦氣——賈府如日中天,哪裡就到那一步了?如今想來,可卿那話,竟像是未卜先知。
“平兒,你悄悄去打聽打聽,京城附近可有合適的田地莊子。”王熙鳳沉吟道,“不用太大,百十畝就好,記在我名下。”
她終究還是留了心眼。可這點心眼,在賈府這台龐大的吞金獸麵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更讓她煩心的是賈璉。自尤二姐之事後,夫妻二人貌合神離。賈璉表麵順從,背地裡卻越發肆無忌憚,最近又和賈珍廝混,據說在外頭包了個戲子。
這日,王熙鳳終於忍無可忍,在房裡和賈璉大吵一架。
“你整日在外頭花天酒地,可曾想過這個家?”王熙鳳氣得渾身發抖,“公中的賬目一塌糊塗,各房的開銷有增無減,我每日拆東牆補西牆,你倒好,拿著銀子去養戲子!”
賈璉酒意上頭,也惱了:“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銀子!這家是你當著,可也冇見你少往自己腰包裡撈!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放印子錢、包攬訴訟,哪樣少賺了?”
這話戳中了王熙鳳的痛處。她臉色煞白,揚手將桌上的茶具掃落在地:“滾!你給我滾出去!”
賈璉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那夜,王熙鳳獨坐至天明。她忽然想起元春省親那夜給她的玉鐲,從妝奩底層翻出來,握在手中。溫潤的玉石貼著手心,卻暖不了冰涼的心。
她是不是真的錯了?這一生爭強好勝,到頭來夫妻反目,膝下無子,整日勞心勞力,又得到了什麼?
可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次日清晨,她依舊妝容精緻地出現在眾人麵前,指揮仆役佈置老太太的壽宴,雷厲風行,一絲不亂。
她不能倒。這個家還需要她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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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裡,元春的日子也越來越難熬。
自省親後,皇帝來景仁宮的次數明顯少了。偶爾來了,也是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眼神卻深沉得讓她心驚。
這日請安時,皇後似是隨意提起:“賈貴妃家裡好生氣派,聽聞修了個園子,比禦花園還精緻幾分。”
元春心中一跳,忙跪下道:“臣妾家中惶恐,絕不敢僭越。那園子隻為迎駕臨時修建,簡陋得很,豈敢與禦花園相比。”
皇後淡淡一笑:“起來吧,本宮不過隨口一說。”
可這話很快傳到了皇帝耳中。當夜,皇帝召元春侍寢,臨睡前忽然問道:“愛妃家中那個園子,花費不小吧?”
元春背脊滲出冷汗:“臣妾……臣妾不知。”
“不知?”皇帝輕笑,“朕倒是聽說,花了近百萬兩。賈府果然豪富。”
元春跪在龍床前,渾身冰涼。她終於明白,賈府的奢靡,早已成了皇帝心中的一根刺。而這根刺,隨時可能要了賈家滿門的命。
她想勸諫,可每次傳話回家,得到的回覆總是“娘娘不必擔憂,家裡一切安好”。父親賈政倒是謹慎,可他也管不住賈珍賈赦那些人的胡作非為。
這年中秋,元春在宮中賞月,忽然接到家中送來的節禮——整整十箱綾羅綢緞、珠寶古玩,奢華至極。隨禮單附的信中,賈母還特意囑咐:“娘娘在宮中不易,這些拿去打點,勿要吝惜。”
元春看著那滿箱的珍寶,隻覺得刺眼。她讓人原封不動地退回,隻留下一句話:“告訴家裡,節儉為上。”
可這話傳回賈府,眾人隻當是客套,依舊我行我素。
深秋某夜,元春做了一個夢。夢中她回到金陵,賈府張燈結綵,正在為她慶生。可忽然間,所有燈籠同時熄滅,歡聲笑語變成淒厲的哭喊。她看見父親、母親、祖母在黑暗中向她伸手,可她怎麼也夠不到。
驚醒時,枕巾已被淚水浸濕。
“琥珀,”她聲音沙啞,“如果我死了,家裡會怎樣?”
琥珀嚇得跪倒在地:“娘娘何出此言!您鳳體康健,必能長命百歲!”
元春慘然一笑。長命百歲?在這深宮之中,能平安活到老已是奢望。而她的生死,早已和賈府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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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裡,王熙鳳的處境也急轉直下。
先是放印子錢的事被人捅了出來,雖然她及時打點壓了下去,可終究在府裡落下了話柄。接著是尤二姐吞金自儘,雖然她做得乾淨,可賈璉心中認定是她逼死了尤二姐,夫妻情分徹底破裂。
這日,王熙鳳正在房裡算賬,忽然一陣頭暈目眩,竟吐出一口血來。
平兒嚇得魂飛魄散,忙要請太醫,卻被王熙鳳攔住。
“不要聲張。”她擦去嘴角的血跡,臉色蒼白如紙,“如今多少人等著看我倒台,不能讓他們知道。”
“可是奶奶,您的身子……”
“我冇事。”王熙鳳強撐著坐直,“去把我那個紫檀木匣子拿來。”
匣子裡是她這些年的私房——地契、銀票、珠寶,林林總總也有數萬兩。她一張張翻看,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落下淚來。
“我這一生,爭來搶去,就得了這些。”她喃喃道,“可這些有什麼用?帶不進棺材,也買不回人心。”
平兒泣不成聲。
王熙鳳忽然想起什麼,從匣子底層翻出一張地契——那是她聽了秦可卿托夢後,悄悄置辦的一處祭田,隻有八十畝。
“這個你收著。”她把地契塞給平兒,“若有一日……我去了,你拿這個,好歹有個安身之處。”
平兒不肯接:“奶奶彆說這些不吉利的,您會長命百歲的。”
“長命百歲?”王熙鳳苦笑,“我今年才二十六,卻覺得自己已經活夠了。”
她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老梅。又是冬天了,梅花開得正好,可她能見到明年花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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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宮裡突然傳來訊息:元春暴病,薨了。
訊息傳到賈府時,王熙鳳正在佈置祭灶。她手中的糖瓜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你說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傳話的小太監哭道:“娘娘昨夜突發急症,太醫趕到時,已經……已經冇了。”
王熙鳳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平兒連忙扶住她,卻感覺她渾身都在顫抖。
“怎麼會……怎麼會……”王熙鳳喃喃道,“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
冇有人回答。賈府上下已亂作一團,哭聲震天。
三日後,更壞的訊息傳來:皇帝下旨,賈府奢靡僭越,結黨營私,著即查抄。
抄家的官兵衝進榮國府時,王熙鳳正坐在自己房裡,穿著那身她最愛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襖,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妝容一絲不亂。
官兵要押她出去,她冷冷道:“我自己會走。”
走過榮禧堂時,她看見那塊禦賜的匾額被砸在地上,碎成幾塊。賈母已哭昏過去,被人抬著。賈璉遠遠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轉身就走。
王熙鳳忽然笑了。她想起元春省親那夜給她的玉鐲,想起可卿托夢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這一生爭強好勝,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她被關進獄神廟。陰暗潮濕的牢房裡,她病倒了,咳血不止。平兒變賣了所有首飾,才換來幾副藥,可已無濟於事。
彌留之際,王熙鳳抓著平兒的手,氣若遊絲:“那處祭田……你留著……好好過日子……”
她又想起元春,想起那個在深宮裡如履薄冰的表姐。她們本該是賈府最風光的兩個女人,一個貴為皇妃,一個掌家理事,手握一副好牌,卻偏偏打成了死局。
“我錯了……”王熙鳳眼中流下最後一滴淚,“我們都錯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那年,她還不滿二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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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深宮裡,關於元春之死的真相,永遠成了謎。有人說是急病,有人說是自儘,也有人說是賜死。隻有皇帝身邊的貼身太監知道,元春死前留下了一封血書,隻有八個字: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帝看後沉默良久,最終將那血書燒了。火光中,他輕歎一聲:“可惜了。”
可惜什麼?可惜一個如花女子,可惜一個百年世家,還是可惜這皇權之下,從無真正的贏家?
無人知曉。
隻知那年冬天特彆冷,金陵城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白雪覆蓋了榮國府的斷壁殘垣,覆蓋了昔日笙歌鼎沸的大觀園,也覆蓋了那兩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女人的墳墓。
她們一個死在深宮,一個死在牢獄,都未活過三十歲。而她們曾經拚命維護的賈府,終究是樹倒猤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許多年後,有個落魄書生路過金陵,在郊外一處荒墳前駐足。墳前有塊殘碑,隱約可見“熙鳳”二字。書生聽當地老人說,這裡葬著當年榮國府的璉二奶奶,死後連口像樣的棺材都冇有,還是她身邊的丫鬟賣了地,纔給她置辦了後事。
“那丫鬟後來呢?”書生問。
老人搖頭:“不知道,許是嫁人了,許是死了。那麼大的變故,能活下來就不易嘍。”
書生唏噓不已,提筆在隨身攜帶的《紅樓夢》殘本上批註道:
“元春熙鳳,皆賈府棟梁。一居廟堂之高,一處宅闈之深,皆手握權柄,本當力挽狂瀾。然一者沉溺榮華,不察危殆;一者醉心算計,罔顧遠謀。遂使滿盤皆輸,徒留嗟歎。嗚呼,時也?命也?實乃人之過也。”
寫罷,擲筆長歎。遠處夕陽如血,染紅了半片天空,彷彿那場燒儘了榮華的大火,從未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