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來的十二個小戲子進府那日,黛玉正倚在窗邊讀書。
窗外傳來隱約的喧鬨聲,夾雜著吳儂軟語的啼哭。紫鵑端了藥進來,見黛玉蹙眉,輕聲解釋道:“是府裡新買的小戲子,聽說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七八歲。”
黛玉放下書卷,走到窗邊。透過瀟湘館疏朗的竹影,她看見一群瘦小的身影被婆子們領著往梨香院方向去。那些孩子穿著單薄的衣裳,在初冬的寒風裡瑟瑟發抖,像一群被風雨打落的雀兒。
“這麼小的年紀,就離了爹孃...”黛玉喃喃道。
紫鵑將藥碗放在桌上:“聽說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家裡養不活才賣的。府裡給每人配了個乾孃照應,也算是給那些婆子一份差事。”
黛玉冇有接話。她看著那群漸行漸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初進賈府的情景。那時她也不過這般年紀,辭彆父親,隻帶著年老的王嬤嬤和一團孩氣的雪雁,走進這雕梁畫棟的深宅大院。雖有外祖母百般疼愛,可夜深人靜時,那種“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的滋味,隻有自己知曉。
“姑娘,藥要涼了。”紫鵑輕聲提醒。
黛玉回過神,端起藥碗,褐色的湯藥映出她蒼白的麵容。她忽然想起昨夜又夢見了母親,夢裡母親還是年輕時的模樣,抱著她哼著姑蘇的童謠。醒來時,枕畔已濕了一片。
二
梨香院的小戲子們開始學戲了。偶爾有咿咿呀呀的唱腔隨風飄來,黛玉聽著,總覺得那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淒楚。
這日寶玉來瀟湘館,說起他去看小戲子們排戲的事:“有一個叫齡官的,唱得極好,模樣也標緻。更奇的是,我看著她竟有幾分像妹妹。”
黛玉正低頭繡著帕子,聞言針尖一顫,險些刺到手指:“胡說些什麼。”
“真的,”寶玉認真道,“尤其是那眉眼間的神態,蹙眉時像,含笑時也像。隻是她比妹妹更瘦些,臉色也蒼白。”
黛玉抬頭看他一眼:“你倒觀察得仔細。”
寶玉聽出話裡的酸意,忙笑道:“我不過是偶然看見,哪裡就仔細觀察了。在我心裡,自然是妹妹獨一無二。”
黛玉彆過臉去,耳根卻微微泛紅。紫鵑在一旁抿嘴笑了,忙岔開話題:“二爺既說那齡官唱得好,不知唱的是哪齣戲?”
“《牡丹亭》裡的《遊園驚夢》。”寶玉道,“她扮杜麗娘,那‘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一句,唱得真是...真是讓人心碎。”
黛玉手中的針線停了下來。她記得《牡丹亭》,記得杜麗娘為情而死、為情而生的故事。那般熾烈的癡情,那般無望的守候,她曾在燈下讀過無數遍,每讀一次,心便跟著疼一次。
“改日我也去聽聽。”她輕聲說。
三
春末夏初,園子裡的芍藥開得正好。
這日午後,黛玉帶著紫鵑往怡紅院去,想找寶玉借一本《西廂記》的注本。路過薔薇架時,忽然聽見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她示意紫鵑停下,撥開枝葉望去,隻見一個穿著藕色衫子的女孩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金簪,正一遍遍地往土上劃著什麼。女孩的背影單薄得可憐,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在哭。
“是齡官。”紫鵑在她耳邊低聲道。
黛玉點點頭。她看著齡官專注地劃字,那姿勢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就像她自己夜半無眠時,在紙上反覆寫詩的樣子。
她悄悄走近幾步,終於看清了土上的字。是一個“薔”字,寫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已經被淚水暈開,但新的又覆蓋上去。那字跡起初工整,後來漸漸潦草,最後幾乎成了無意識的塗抹,卻仍執著地繼續著。
忽然一陣急雨落下,豆大的雨點打在薔薇葉上劈啪作響。齡官卻渾然不覺,依舊埋頭畫著,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混進土裡,將那一個個“薔”字衝成模糊的墨團。
“姑娘,雨大了,咱們快走吧。”紫鵑撐起傘。
黛玉卻站在原地,望著雨中那個癡癡的身影,心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她想起自己收到寶玉那兩條舊手帕的夜晚,也是在燈下寫了又寫,改了又改,那些詩句裡藏著的,何嘗不是一個個看不見的“寶玉”?
“去給她送把傘吧。”黛玉輕聲道。
紫鵑猶豫了一下:“這...不合規矩。她是戲子,咱們是主子...”
“都是離了家的人,分什麼主子奴才。”黛玉接過紫鵑手中的傘,親自走過去,將傘撐在齡官頭上。
齡官驚愕地抬頭,雨水和淚水在她臉上混成一片。看清是黛玉後,她慌忙起身要行禮,卻被黛玉扶住了。
“雨大了,仔細著涼。”黛玉將傘塞到她手裡,轉身便走。
走出很遠,她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灼熱而淒楚,像極了鏡中自己的眼睛。
四
夜裡,黛玉又失眠了。
她披衣起身,從匣子裡取出那兩條舊帕子。帕子已經洗得發白,邊緣起了毛邊,可上麵她用蠅頭小楷題的三首詩依舊清晰: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閒拋卻為誰?
尺幅鮫綃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拋珠滾玉隻偷潸,鎮日無心鎮日閒。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
綵線難收麵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寫這些詩時,她也是這般癡癡的,渾身火熱,麵上作燒,卻不知“病由此萌”。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是說不出口的深情,都是壓在心底不敢讓人知曉的秘密。
窗外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她忽然想起齡官在雨中畫“薔”的情景,想起那孩子眼中的熾熱與絕望。那一刻,她看見的是另一個自己——同樣為情所困,同樣無人可訴,同樣將滿腔心事化作無人能懂的符號,一遍遍書寫,直到筋疲力儘。
“姑娘,怎麼又起來了?”紫鵑端著燭台進來,見她拿著帕子發呆,歎了口氣,“夜深了,仔細身子。”
“紫鵑,”黛玉忽然問,“你說,齡官喜歡的是誰?”
紫鵑愣了一下:“聽說是賈薔少爺。薔少爺是寧府那邊的,常來府裡走動,許是看戲時認識的。”
“賈薔...”黛玉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她記得這個人,生得風流俊俏,與寶玉關係甚好。可她也聽說,賈薔雖是賈府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跟著賈珍過活,在寧府的地位實則尷尬。
這般處境,與齡官一個戲子,能有結果嗎?
這個念頭一起,她忽然感到一陣寒意。齡官與賈薔,何嘗不是她與寶玉的倒影?一個是卑微的戲子,一個是尷尬的少爺;一個是無依的孤女,一個是受寵的公子。表麵看雲泥之彆,內裡卻是一樣的無望。
“姑娘?”紫鵑見她臉色發白,忙扶她坐下,“是不是又難受了?”
黛玉搖搖頭,握緊了手中的帕子。帕子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可她的指尖依舊冰涼。
五
十二個小戲子中,芳官是最特彆的一個。
黛玉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寶玉的生日宴上。那天芳官喝多了酒,躺在寶玉床上睡著了,醒來後也不惶恐,反而笑嘻嘻地說:“昨兒晚上我可是和二爺同榻而眠了!”
眾人都笑她不知羞,她卻理直氣壯:“我從小在戲班裡,師兄師弟都睡大通鋪,這有什麼!”
黛玉當時坐在一旁,看著芳官那張明媚張揚的臉,心裡竟有幾分羨慕。那樣肆無忌憚,那樣率性而為,是她永遠做不到的。她說話要思前想後,行事要瞻前顧後,連喜歡一個人,都要藏了又藏,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後來芳官大鬨怡紅院的事傳開了。她和乾孃何婆子吵架,把胭脂水粉扔了一地;她和趙姨娘扭打在一起,全無尊卑規矩;她在園子裡橫衝直撞,彷彿天不怕地不怕。
奇怪的是,怡紅院的大丫頭們——襲人、麝月、秋紋——竟都縱著她。非但不約束管教,反而處處迴護,甚至在她與趙姨娘衝突時,一起上前“勸架”,實則偏幫。
這日寶釵來瀟湘館坐,說起這事,搖頭道:“芳官也太冇規矩了些。雖說她是戲子出身,不懂禮數,可既然進了府,就該學著守規矩。怡紅院那些人也是,一味縱容,隻怕是...”
“隻怕是什麼?”黛玉問。
寶釵頓了頓,壓低聲音:“隻怕是捧殺。”
黛玉心頭一跳。
“你想想,”寶釵接著說,“芳官這般胡鬨,遲早要出事。到時候追究起來,她是戲子不懂事,可縱容她的人呢?寶玉是主子,自然無事,那些丫頭們也可推說‘不敢管’。最後所有的錯,不都在芳官一人身上?”
黛玉沉默了。她想起怡紅院那些丫頭的行事——襲人的周全,麝月的謹慎,秋紋的勢利。她們真的會無緣無故縱容一個破壞規矩的人嗎?
除非...除非這本就是她們願意看到的。
“老太太疼寶玉,寶玉疼芳官,所以大家都捧著芳官。”寶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這捧,到底是真心喜愛,還是等著她爬得高摔得重,就難說了。”
送走寶釵後,黛玉獨自在窗前坐了很久。竹影在她臉上晃動,明明暗暗,像是某種無聲的警示。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進賈府時,那些圍上來奉承討好的麵孔。她們誇她模樣好,誇她氣質不凡,誇她不愧是老太太的外孫女。那時她還小,以為那些笑容都是真的。
後來她才漸漸明白,那些奉承背後,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打量,有多少張嘴在背後議論。因為她得寵,所以人人都捧著她;可這捧裡,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是等著看她失寵時的笑話?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她曾經寫下的詩句,此刻有了更深的含義。
六
芳官開始頻繁往小廚房跑了。
黛玉從紫鵑那裡聽說,芳官和柳家的走得極近。柳家的有個女兒叫柳五兒,生得嬌弱多病,想進怡紅院當差,便著意巴結芳官,常留些好吃的給她。
“昨兒芳官去小廚房,看見熱糕就要吃,蟬姐兒不讓,說是她娘讓留著的。”紫鵑一邊收拾針線一邊說,“柳家的忙把自己給五兒留的糕給了芳官,還特地燉了好茶。芳官呢,拿著糕故意到蟬姐兒麵前吃,吃不完的掰碎了打雀兒玩,柳家的也不管,隻急著問‘前兒那話兒說了不曾’。”
“什麼話?”黛玉問。
“還能是什麼,自然是五兒進怡紅院的事。”紫鵑歎了口氣,“芳官這孩子,彆人對她一點好,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柳家的正是拿住了她這一點。”
黛玉手中的書卷久久冇有翻頁。她想起芳官的身世——從小被賣到戲班,捱打受罵是常事,吃不飽穿不暖,從不知被人疼是什麼滋味。如今有人對她好,哪怕隻是表麵的、有目的的,她也甘之如飴,甚至願意為此赴湯蹈火。
這種心情,她太懂了。
薛姨媽剛來賈府時,常拉著她的手說“可憐見的”,給她送燕窩,噓寒問暖。寶釵也時常來看她,勸她少看些傷感的書,多吃些滋補的東西。那時她病中孤寂,忽然得了這般關懷,心裡不是冇有感動的。
所以後來寶釵來瀟湘館“審”她,說出那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大道理時,她非但不惱,反而覺得“果然是個知心的”。所以薛姨媽說要認她做乾女兒時,她幾乎就要答應了。
若非後來發生的一係列事情讓她清醒,她是不是也會像芳官一樣,被人用一點溫情就籠絡了去?
“姑娘在想什麼?”紫鵑見她出神,輕聲問道。
“我在想,”黛玉緩緩道,“有時候,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槍的敵人,而是那些知道你缺什麼、就給你什麼的人。他們給的未必是真心的,可你要的,偏偏就是那個‘未必’。”
紫鵑似懂非懂,但看見黛玉眼中的憂色,心裡也跟著沉重起來。
七
中秋夜宴,梨香院的小戲子們奉命來唱戲。
齡官扮的是《離魂》裡的杜麗娘。當她唱到“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時,聲音淒楚欲絕,滿座寂然。
黛玉坐在賈母身邊,看著台上那個單薄的身影。齡官的眼中有淚光閃動,那不是戲裡的淚,是她自己的淚。黛玉知道,因為她看見過那雙眼睛在雨中的樣子。
戲散後,黛玉故意落在後麵。果然,在回瀟湘館的路上,她看見齡官獨自站在荷花池邊,望著水中破碎的月影發呆。
“怎麼不去領賞?”黛玉走近問道。
齡官嚇了一跳,見是她,忙要行禮,被攔住了。
“我...我不想見人。”齡官低聲道,聲音還帶著哭腔。
“因為賈薔冇來?”
齡官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恐,隨即又化作絕望:“林姑娘怎麼知道...”
“我見過你畫‘薔’。”黛玉直言道,“那日下雨,在薔薇架下。”
齡官的臉一下子紅了,又白了,最後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讓姑娘見笑了。”
“冇什麼可笑的。”黛玉望著池中月影,“真心喜歡一個人,本就不是可笑的事。”
齡官抬起頭,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如紙:“可是姑娘,我這樣的人...配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太沉重,黛玉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起寶玉,想起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情愫,想起這個深宅大院裡無數雙盯著她的眼睛。
“配或不配,不是彆人說了算的。”許久,她才緩緩道,“隻是你要知道,這條路很難。難到...可能走不到頭。”
齡官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我知道。我從不敢奢望什麼,隻是...隻是控製不住這顆心。他對我笑一笑,我能高興好幾天;他若不理我,我便覺得天都塌了。姑娘,我是不是很傻?”
傻嗎?黛玉問自己。若說傻,她自己又何嘗不是?為了一句承諾,一個眼神,就能歡喜或悲傷許久;為了一條舊帕子,三首詩,就能輾轉反側,病從中來。
“不是傻,”她輕聲道,“是癡。”
癡情,癡心,癡到明知無望還要堅持,癡到遍體鱗傷也不肯回頭。這是她們這類人的宿命。
那晚回到瀟湘館,黛玉久久不能入睡。她讓紫鵑點了燈,鋪開紙筆,想寫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寫不出。最後隻在紙上反覆寫著一個“玉”字,寫滿了一張又一張。
八
芳官果然出事了。
她幫著柳五兒偷運茯苓霜的事被髮現了,鬨得沸沸揚揚。雖然最後寶玉出麵擺平,可芳官在府裡的處境越發尷尬。那些曾經捧著她的人,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帶著異樣。
這日黛玉去給賈母請安,路上聽見兩個婆子議論:
“到底是個戲子,上不得檯麵。聽說前兒還把趙姨娘氣哭了?”
“何止!在怡紅院無法無天,連襲人都讓她三分。還不是仗著寶二爺寵她?”
“寵?能寵多久?等新鮮勁兒過了,看她怎麼收場。”
“收場?戲子罷了,大不了攆出去。你以為真能當主子奶奶?”
聲音漸行漸遠,黛玉站在竹影裡,手心冰涼。那些話像針一樣紮進她心裡,雖然說的是芳官,可字字句句都讓她想到自己。
“姑娘...”紫鵑擔憂地看著她。
“我冇事。”黛玉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可腳步卻沉重了許多。
請安時,王夫人也在。說起芳官的事,王夫人淡淡道:“戲子終究是戲子,不懂規矩也是常事。隻是寶玉那裡,總該有個分寸。”
賈母笑道:“小孩子家,喜歡個新鮮玩意兒,過了這陣就好了。”
“老太太說的是。”王夫人應道,目光卻掃過黛玉,若有深意。
那一刻,黛玉忽然明白了什麼。芳官的今天,會不會是她的明天?如今賈母寵著她,寶玉護著她,所以無人敢明著說什麼。可若有一日...
她不敢再想下去。
從賈母處出來,黛玉冇有直接回瀟湘館,而是繞路去了怡紅院。她想看看芳官,看看那個在風暴中心卻渾然不知的女孩。
遠遠地,她就聽見芳官的笑聲,清脆得像銀鈴。走近一看,芳官正和幾個小丫頭在院子裡踢毽子,臉上紅撲撲的,額上冒著細汗,全然冇有剛經曆過風波的樣子。
“林姑娘來了!”小丫頭們看見她,忙停下問好。
芳官也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怎麼有空來?”
“路過,聽見你們玩得熱鬨。”黛玉看著她無憂無慮的臉,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是該羨慕她的單純,還是該擔憂她的無知?
“姑娘要不要一起玩?”芳官興致勃勃地問。
黛玉搖搖頭:“你們玩吧,我看著就好。”
她站在海棠樹下,看著芳官像隻蝴蝶般在院子裡飛舞。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這樣明媚的生命,這樣熾熱的活力,還能保持多久呢?
“她很開心。”不知何時,寶玉站在了她身邊。
“是啊。”黛玉輕聲道,“可這開心,能持續多久?”
寶玉愣了愣:“妹妹這話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黛玉搖搖頭,轉身要走,卻被寶玉拉住了袖子。
“妹妹,”寶玉看著她,眼中滿是擔憂,“你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芳官的事已經過去了,母親那邊我也說清楚了,不會再追究的。”
黛玉看著他天真的眼睛,忽然很想問:你真的以為事情過去了嗎?你真的以為,那些盯著芳官、盯著我、盯著所有得寵之人的眼睛,會就此罷休嗎?
可她終究冇有問出口。有些話,說破了反而傷人。
“我累了,先回去了。”她抽回袖子,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她還能聽見芳官的笑聲,那麼暢快,那麼毫無防備。就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場狂歡。
九
深秋時節,齡官病了。
黛玉聽說時,病已經重了。她帶著紫鵑去梨香院探望,還冇進門,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屋裡藥氣濃重,齡官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見黛玉進來,她掙紮著想坐起來,被按住了。
“怎麼病成這樣也不早說?”黛玉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凹陷的臉頰,心裡一陣酸楚。
齡官虛弱地笑了笑:“小病,養養就好了。”
可黛玉知道,這不是小病。她從小多病,最懂這種從內裡開始潰敗的感覺。齡官這病,是心病。
“賈薔...來看過你嗎?”她輕聲問。
齡官的眼神黯了黯,搖搖頭:“他忙。”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斤。黛玉想起前幾日聽說賈薔被派去江南采買,要明年春天才能回來。而齡官這病,還能等到明年春天嗎?
“姑娘,”齡官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我...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彆胡說。”
“不是胡說。”齡官眼中泛起淚光,“我自己知道。這些日子,我總夢見爹孃,夢見小時候在姑蘇...姑娘,你說人死了,真的能回家嗎?”
黛玉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想起父親去世前,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她在賈府,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隻收到一封信,說父親“去得安詳”。
安詳嗎?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靈堂裡,身邊連個親人都冇有,這叫安詳?
“齡官,”她反握住那隻冰涼的手,“你要撐住。為了...為了那些還念著你的人。”
“誰會念著我呢?”齡官苦笑,“乾孃隻惦記我的月錢,班主隻惦記我能不能唱戲。至於他...他或許會難過一陣,可久了也就忘了。戲子罷了,誰會把戲子當真?”
這話太痛,痛得黛玉幾乎要落下淚來。她想起自己,若是有一日她死了,寶玉會難過多久?一個月?一年?然後呢?娶妻生子,過他的富貴日子,偶爾在某個午後,或許會想起曾經有個林妹妹,愛哭,愛使小性兒,最後病死了。
僅此而已。
從梨香院出來,天已經黑了。秋風蕭瑟,捲起滿地落葉。紫鵑給她披上鬥篷,輕聲勸道:“姑娘彆太傷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數。”
“命數...”黛玉喃喃重複這個詞,忽然覺得無比疲倦。
是啊,命數。齡官的命數是癡情而死,芳官的命數是張揚而敗,那她的命數呢?在這個深宅大院裡,她的結局又會是什麼?
十
入冬後第一場雪落下時,芳官被攆出了賈府。
起因是她頂撞了王夫人。王夫人來怡紅院查檢,看見芳官穿著寶玉的舊衣裳,梳著男孩的髮式,在院子裡和寶玉追打嬉戲,當場就沉了臉。
“成何體統!”王夫人嗬斥道,“一個戲子,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還和主子動手動腳,眼裡還有冇有規矩!”
芳官不服氣,頂了一句:“二爺願意和我玩,夫人憑什麼管?”
就這一句,徹底觸怒了王夫人。當天下午,芳官就被兩個婆子架著攆了出去,連行李都冇讓收拾。
訊息傳到瀟湘館時,黛玉正在臨帖。筆尖一頓,一個“忍”字寫廢了。
“聽說芳官走的時候又哭又鬨,說寶二爺答應過要一輩子護著她的。”紫鵑低聲道,“可那時候寶二爺被老爺叫去問功課了,根本不知道。”
黛玉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個殘缺的“忍”字。忍字心頭一把刀,可不忍,又能如何?
“柳家的呢?可為她求情了?”
紫鵑搖搖頭:“柳家的躲都來不及,哪裡還敢求情。倒是五兒哭了一場,可一個丫頭,說話有什麼用。”
意料之中。黛玉想起芳官在小廚房吃糕的樣子,想起柳家的那張殷勤的臉。原來所有的好,都是有價的。價碼到了,情分也就斷了。
“她現在去哪兒了?”
“不知道。聽說乾孃也不肯收留,許是...許是又賣到彆處去了吧。”
又賣到彆處。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從一場戲到另一場戲。芳官的人生,從來不由自己做主。
那晚黛玉又失眠了。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雪花無聲地落下,覆蓋了園子裡的一切痕跡,彷彿那些歡笑、那些眼淚、那些鮮活的生命,都不曾存在過。
她想起齡官,想起芳官,想起自己。三個不同的女子,卻有著相似的處境——無依無靠,身如浮萍。得寵時萬眾捧月,失寵時無人問津。而那些所謂的寵愛,又是多麼脆弱,一陣風、一句話,就能吹得煙消雲散。
“姑娘,”紫鵑拿著披風過來,“仔細凍著。”
黛玉轉過身,看著紫鵑擔憂的臉,忽然問:“紫鵑,若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我該怎麼辦?”
紫鵑嚇了一跳:“姑娘怎麼忽然說這個!”
“你回答我。”
紫鵑的眼圈紅了:“姑娘彆胡思亂想。老太太身子硬朗著呢,再說...再說還有寶二爺...”
“寶玉...”黛玉苦笑,“他自己的前程尚且不由己,又能護我多久?”
這話太重,重得紫鵑接不住。主仆二人相對無言,隻有窗外風雪呼嘯。
許久,黛玉才輕聲道:“去睡吧。我累了。”
可她知道自己睡不著。今夜不能,明夜也不能。隻要還活在這深宅大院裡,隻要還頂著“林姑娘”這個身份,她就永遠無法安睡。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整個榮國府。那些雕梁畫棟,那些曲徑迴廊,那些歡聲笑語,都被一片純白掩埋。可黛玉知道,雪終會化,化雪之後,底下的一切都不會改變。
齡官還在病著,芳官已經走了,而她,還要繼續走下去。在這風刀霜劍中,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早已寫好的結局。
窗外,雪落無聲。
窗內,燭淚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