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寧國府分外熱鬨,賈敬的喪事辦得排場極大。尤二姐跟在母親尤老孃身後,悄悄抬眼打量著這深宅大院。
她生得極美,肌膚瑩潤如新剝的雞蛋,眼波流轉間帶著三分怯意七分柔媚。一身素白孝服穿在她身上,不但不顯寡淡,反倒襯得她如一朵沾著露水的梨花。這美貌曾是她最大的驕傲,如今卻成了她最危險的負擔。
“二姐兒,仔細腳下。”尤老孃低聲提醒,自己卻險些被門檻絆倒。
尤二姐連忙攙扶,心中一片茫然。父親早逝,她們母女三人寄人籬下,全靠著寧國府這點親戚情分過活。姐姐尤氏雖是賈珍的填房,到底不是正經主子,說話做事處處要看人臉色。
“喲,這不是尤家妹妹嗎?”一個輕佻的聲音響起。
賈璉不知何時出現在迴廊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尤二姐。他今日也穿著孝服,卻掩不住那股風流倜儻的勁兒。尤二姐連忙低頭,耳根卻紅了。
“璉二爺。”她輕聲喚道,聲音軟糯得能滴出水來。
這便是孽緣的開始。
一、甜言蜜語織就的網
賈璉是箇中老手,對付尤二姐這樣的女子,簡直易如反掌。他先是通過尤老孃下手,送銀子送衣料,把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又趁著尤氏不在時,常來尤家小院走動。
“二妹妹這手真巧。”一日,賈璉拿起尤二姐正在繡的帕子,指尖“無意”擦過她的手背。
尤二姐如觸電般縮回手,臉頰飛紅:“不過是隨便繡繡……”
“隨便繡繡都這般精緻,若是用心,豈不是要成傳世之作?”賈璉笑著,從懷中掏出一支金簪,“前兒在鋪子裡看見這個,覺得最配妹妹,便買下了。”
那金簪做工精細,簪頭是一朵小小的芙蓉花,花蕊處鑲著米粒大的珍珠。尤二姐從未見過這樣精巧的首飾,眼睛都亮了,卻仍推辭:“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什麼貴重不貴重的,妹妹這樣的人,配得上天下最好的東西。”賈璉將簪子塞進她手裡,順勢握住她的手,“妹妹可知道,自打見你第一麵,我這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彆人了。”
這樣的話,尤二姐從未聽過。她雖生得美,卻因家道中落,少有正經人家求娶。那些登門的,不是年過半百的商賈,便是品行不端的浪蕩子。賈璉年輕俊朗,又是國公府的公子,對她來說簡直是天上的月亮。
“二爺說笑了,”她低頭,聲音細若蚊呐,“您家裡有鳳奶奶那樣的神仙人物,哪裡看得上我這樣粗鄙的……”
“彆提她!”賈璉忽然激動起來,“王熙鳳?她就是個母老虎!成日裡管東管西,連我多看一眼丫鬟都要鬨翻天。我這些年,過得哪像個人?”
尤二姐抬起眼,看見賈璉眼中真切的痛苦,心中某個地方軟了。她想起姐姐尤氏私下說的話:“璉二爺也是個可憐人,娶了那樣一個潑辣貨,日子難過啊。”
“二爺彆這麼說……”她不知該如何安慰。
賈璉忽然跪了下來:“二妹妹,我賈璉對天發誓,此生必不負你!隻求你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待你。等我尋個合適的時機,定要讓你堂堂正正進賈府的門!”
尤二姐慌了神:“二爺快起來,這成什麼樣子……”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賈璉執拗地說。
窗外飄起了雪花,屋內炭火正旺。尤二姐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下跪的男人,心中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倒塌。她點了點頭,淚水不知何時滑落。
三個月後,賈璉在外接辦了一處小院,悄悄將尤二姐接了去。冇有花轎,冇有拜堂,隻有一頂小轎從後門抬進抬出。尤老孃歡喜得合不攏嘴,彷彿女兒從此便有了依靠。
新婚之夜,賈璉摟著尤二姐,在她耳邊低語:“委屈妹妹了。等過些日子,我一定風風光光接你進府。到那時,咱們就能日日在一處了。”
尤二姐靠在他懷裡,隻覺得這是世上最溫暖的港灣。她哪裡知道,這港灣下暗流洶湧,足以將她吞噬。
二、美夢初醒
在小院的日子,是尤二姐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賈璉待她極好,幾乎日日都來,來時總帶著各色新奇玩意兒——蘇州的綢緞、揚州的首飾、西洋的玻璃鏡子。
“二爺太破費了。”尤二姐總是這麼說,眼中卻是藏不住的歡喜。
“給我的心肝花錢,怎麼能叫破費?”賈璉捏捏她的臉,“等你進了府,我還要給你更好的。”
尤二姐開始認真盤算起“進府”後的生活。她聽說王熙鳳潑辣,心中雖怯,卻總想著:我處處讓著她,恭敬她,她總不至於容不下我吧?況且璉二爺答應過我,等時機成熟,會想法子扶我做個平妻。到那時,我也算是半個主子了……
她甚至開始悄悄做小衣服——賈璉說,若是她能生個兒子,那進府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她女紅好,做的虎頭鞋精巧可愛,常常做著做著,自己就先笑起來。
然而好景不長。半年後,賈璉來的次數漸漸少了。有時三五日不見人影,來了也是匆匆坐坐便走。
“二爺最近忙?”尤二姐小心翼翼地問。
“嗯,府裡事情多。”賈璉敷衍道,眼神閃爍。
尤二姐心中不安,卻不敢多問。她從小受的教育告訴她,女子要順從,要體貼,不可過問男人的事。於是她隻能更加溫柔小意,希冀著用柔情留住賈璉的心。
變故發生在一個秋雨綿綿的下午。尤二姐正在窗前繡花,忽然聽見門外有喧嘩聲。她起身檢視,卻見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帶著一群仆婦闖了進來。
那女子生得極標緻,柳葉眉,丹鳳眼,通身的氣派讓人不敢直視。尤二姐心中一緊,已然猜到是誰。
“你就是尤二姐?”王熙鳳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如刀。
“給……給奶奶請安。”尤二姐慌忙行禮,聲音都在發抖。
出乎意料的是,王熙鳳忽然笑了,上前親自扶起她:“妹妹快彆多禮。早就聽說璉二爺在外頭藏了個天仙似的人兒,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尤二姐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王熙鳳。
“妹妹彆怕,”王熙鳳親熱地拉著她的手,“我今日來,是特意接妹妹進府的。以前是姐姐不知道,讓妹妹在外頭受了委屈。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尤二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進……進府?”
“可不是嘛!”王熙鳳笑道,“璉二爺都跟我說了。我想著,妹妹這樣的人品,怎能一直流落在外?已經讓人收拾好了院子,就等妹妹搬過去了。”
尤老孃聞聲出來,一聽這話,喜得唸佛:“阿彌陀佛,奶奶真是菩薩心腸!二姐兒,還不快謝謝奶奶?”
尤二姐這纔回過神來,淚如雨下:“姐姐大恩,二姐冇齒難忘!”
王熙鳳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諷,臉上卻笑容更盛:“說什麼恩不恩的,都是應該的。快收拾收拾,轎子都在外頭等著呢。”
就這樣,尤二姐歡天喜地地進了賈府。她以為這是苦儘甘來,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淵。
三、溫柔陷阱
賈府的氣派讓尤二姐眼花繚亂。王熙鳳給她安排的院子雖然不大,卻佈置得精緻整潔,還撥了兩個小丫鬟伺候。
“妹妹先住著,缺什麼隻管跟我說。”王熙鳳拉著她的手,“璉二爺那邊,我也說好了,往後他常來陪你。”
尤二姐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隻會一遍遍地說:“謝謝姐姐,謝謝姐姐。”
最初幾日,賈璉果然常來。有時王熙鳳還一同過來,三人一處說話,表麵上一團和氣。尤二姐漸漸放下心來,心想:外頭人都說鳳姐姐厲害,可見是誤會了。這樣賢惠大度的主母,哪裡找去?
可她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先是丫鬟們的態度。那兩個小丫鬟,一個叫善姐,一個叫惠香,初時還恭敬,冇過幾日便懶散起來。尤二姐要茶,半晌才端來一碗溫吞水;要梳頭,梳子扯得她頭皮生疼。
尤二姐忍了又忍,終於輕聲說:“善姐,這茶有些涼了……”
“喲,二奶奶還挑呢?”善姐撇撇嘴,“咱們府裡就是這個規矩。正經奶奶們喝的纔是滾燙的,旁的人嘛……將就些吧。”
尤二姐臉色一白,不敢再言。
更讓她難堪的是秋桐。這秋桐本是賈赦房裡的丫鬟,賈璉不知怎的又收了她。王熙鳳大度,也讓秋桐住進了這院子。
秋桐是個潑辣性子,自恃得寵,根本不把尤二姐放在眼裡。
“不過是個偷來的野貨,也配稱奶奶?”秋桐常常故意大聲說,確保尤二姐能聽見,“我要是她,早就找根繩子吊死了,省得在這裡丟人現眼!”
尤二姐躲在屋裡哭。她想找賈璉訴苦,可賈璉如今被秋桐迷住了,十天半月也不來一次。偶爾來了,也是匆匆就走,問她近況,她剛開口說“秋桐姑娘她……”,賈璉就不耐煩地打斷:“秋桐性子直,你彆跟她計較。”
她想找王熙鳳主持公道,可每次去請安,王熙鳳總是忙得不見人影。好不容易見著了,還冇說幾句,王熙鳳便道:“妹妹是明白人,該知道家和萬事興的道理。秋桐再不好,也是老爺賞的人,我能說什麼呢?”
尤二姐徹底孤立無援了。
四、鈍刀割肉
冬日裡,尤二姐病了。起初隻是咳嗽,後來漸漸茶飯不思,整日昏昏沉沉。請來的大夫開了幾副藥,吃了不見好,反而越發沉重。
“二奶奶這病,怕是心病啊。”大夫私下對王熙鳳說。
王熙鳳歎氣:“我這個妹妹,心思太重。我都跟她說了,安心養著就是,偏要胡思亂想。”
她照舊每日派人送藥送飯,麵子上做得滴水不漏。可尤二姐院裡的下人們卻越發怠慢。藥常常是涼的,飯食不是餿了就是少了分量。尤二姐稍有怨言,善姐便冷嘲熱諷:“二奶奶將就些吧,咱們又不是專門伺候您一個人的。”
最讓尤二姐心寒的是賈璉的態度。她病成這樣,賈璉隻來看過兩次,每次都坐不到一炷香時間。最後一次來,尤二姐鼓起勇氣拉住他的衣袖:“二爺,我……我怕是活不長了……”
“胡說!”賈璉皺眉,“年紀輕輕,說什麼晦氣話。好生養著就是了。”
“二爺,”尤二姐淚如雨下,“我這病,是讓人氣的……秋桐她天天罵我,下人們也……”
“你又來了!”賈璉甩開她的手,“秋桐就那脾氣,你讓讓她怎麼了?下人們不好,你跟鳳丫頭說去,跟我說有什麼用?”
說完,竟轉身走了。
尤二姐躺在床上,聽著遠去的腳步聲,隻覺得一顆心慢慢涼透了。她想起在小院時賈璉的甜言蜜語,想起他跪在她麵前發的誓,忽然覺得那一切都是一場夢。
夢醒了,她依舊什麼都不是。
五、最後的路
病中,尤二姐常常做夢。有時夢見自己生了個兒子,賈璉歡天喜地地將她扶正;有時夢見王熙鳳對她笑,親切地叫她“妹妹”;更多的時候,是夢見自己還在尤家小院,母親和妹妹都在,雖然清貧,卻安穩踏實。
這日,她精神稍好些,掙紮著起身,想找本書看。在妝匣底層,她摸到了一個硬物——是賈璉送她的那支芙蓉金簪。
她拿起簪子,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鏡中的女子憔悴不堪,眼窩深陷,哪裡還有當初半分顏色?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戲,有一出《長生殿》,楊貴妃最後也是用簪子……
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
“二奶奶,該吃藥了。”善姐端著藥碗進來,重重放在桌上,“快些喝了吧,我還得去伺候秋桐姑娘呢。”
尤二姐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忽然問:“善姐,我待你們不好嗎?”
善姐一愣,隨即冷笑道:“二奶奶說哪裡話。您是主子,我們是奴才,有什麼好不好的。”
“那你們為何……”尤二姐說不下去了。
善姐看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二奶奶,我勸您一句:人啊,得認命。不該得的,強求不來。您若是聰明,就該知道,在這府裡,誰纔是正經主子。”
說完,轉身出去了。
尤二姐呆呆坐著,許久,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是啊,她真蠢。居然相信賈璉的誓言,居然相信王熙鳳的善意,居然相信自己能在這深宅大院裡有一席之地。
她擦乾眼淚,開啟妝匣,將所有的首飾都拿了出來。這些大多是賈璉送的,每一件都曾讓她歡喜不已。她一件件撫摸著,最後拿起那支芙蓉金簪。
簪頭的珍珠依舊瑩潤,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尤二姐將簪子握在手中,忽然張開嘴,將簪頭吞了下去。
冰冷的金屬滑過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她倒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最後的意識裡,她想起賈璉第一次送她這簪子時的情景。那天也下著雪,賈璉說:“妹妹這樣的人,配得上天下最好的東西。”
是啊,最好的東西。她用這“最好的東西”,結束了自己短暫的一生。
六、尾聲
尤二姐的死,在賈府冇有激起多大水花。王熙鳳哭了幾場,辦了個簡樸的喪事。賈璉起初有些難過,冇過多久,又被新得的丫鬟吸引了注意。
隻有尤老孃和尤三姐哭得死去活來。可她們能怎樣呢?寄人籬下的人,連悲痛都要小心翼翼。
下人們私下議論:“那位二奶奶,也是想不開。做外室有什麼不好?偏要進府來,這下可好,把命都搭進去了。”
“聽說她是吞金死的?”
“可不是嘛!嘖嘖,真是蠢。那金簪子值不少錢呢,就這麼糟蹋了。”
“要我說,最蠢的是她居然信了璉二爺的話。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這都不懂?”
“還有鳳奶奶……唉,不說了不說了,乾活吧。”
議論聲漸漸散去,尤二姐就像一片雪花,落在賈府這潭深水裡,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有那支芙蓉金簪,在入殮時被取了出來,不知落到了哪個丫鬟手裡,或許又被轉賣了出去,或許被熔了重打,總之,再無人提起。
而她活過的痕跡,除了母親和妹妹心中永遠的痛,便隻剩下一句判詞:
“一載赴黃粱。”
溫柔鄉原是溫柔塚,美夢醒來萬事空。在豺狼橫行的大觀園,善良若無鋒芒,便是自殺的刀。尤二姐不懂這個道理,她用一生,為這道理做了最悲涼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