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縮在便利店後巷的防火梯上，像條喪家之犬。
＞那個猛鬼的聲音在我腦中蠱惑：“看見那些螢火了嗎？那就是壽元…去收割吧。”
＞我死死盯著樓下行人，他們頭頂確實飄著淡淡光暈，年輕白領是旺盛的篝火，佝僂老人隻剩風中殘燭。
＞“怎麽收割？”我喉嚨發幹。
＞“很簡單，”猛鬼低笑，“碰一下就行。”
＞我跌跌撞撞爬下梯子，混入下班人潮。指尖顫抖著伸向一個疲憊的中年男人。
＞就在即將觸碰到他後頸的刹那——
＞男人猛地回頭！他脖頸上，赫然紋著一個扭曲的“圓”字！幽光一閃！
＞“新來的？”他眼神冰冷如刀，“規矩都不懂？這片是我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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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粗糙的防火梯平台硌著我的脊背，巷子裏垃圾腐敗的酸氣混合著遠處霓虹的浮躁，鑽進我的鼻孔。那瓶掉落的冰水在腳下蜿蜒，像條垂死的蛇。猛鬼的聲音早已消散，但那最後幾個字，如同淬了劇毒的魚鉤，牢牢紮進我混亂的腦髓深處。
“找到它們……然後……”
然後什麽？它沒說。也不需要說。那冰冷的戲謔，那未盡的尾音，指向的唯一可能，讓我胃裏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收割？像割麥子一樣，收割那些行走在光鮮都市表皮下的……生命？
我用力閉緊雙眼，又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向下方的街道。視野像是被強行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濾鏡。
不是幻覺。
真的不是。
那個剛從便利店出來，邊走邊刷著手機、穿著筆挺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男人，他步履輕快，頭頂上方，懸浮著一團清晰可見的、如同夏日篝火般蓬勃躍動的……淡金色光暈！那光暈溫暖、旺盛，充滿了勃勃生機，隨著他的步伐微微起伏。
篝火旁邊，一個穿著臃腫羽絨服、提著沉重購物袋、背脊佝僂的老婦人，正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她的頭頂，隻有一小簇微弱得幾乎隨時會熄滅的、灰白色的光點，在寒冷的夜風中瑟瑟搖曳，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吹散。
更遠處，一個踩著高跟鞋、妝容精緻、正對著手機嬌嗔抱怨著什麽的女人，她頭頂的光暈是一種明豔的桃紅色，像燃燒的晚霞，但邊緣卻透著一絲不穩定的、彷彿隨時會黯淡下去的虛浮。
壽元！
這就是那個猛鬼讓我“看”到的！這座城市表皮之下，流淌著的、具象化的生命燃料！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惡心與極度貪婪的顫栗，瞬間傳遍我的四肢百骸。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都沉重得如同瀕死的鼓點。那篝火般的金色光暈，那桃紅色的晚霞……它們散發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一種源自生命最底層的、對“存在”本身的貪婪渴求！彷彿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看到了綠洲的清泉。
猛鬼冰冷的低語再次在腦海回蕩，如同惡魔的箴言：“很簡單……碰一下就行……”
碰一下就行？就這麽簡單？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我混亂的思緒裏炸開！誘惑與恐懼劇烈地撕扯著我。碰一下，我就能……拿到一點？一點點就好！一點點就能讓我活過今天，活過明天……就能暫時擺脫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我的、一萬一萬年債務帶來的窒息感！
“呃……” 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我猛地從冰冷的防火梯平台上彈了起來。關節因為之前的劇痛和寒冷而僵硬生澀，動作笨拙得像一具生鏽的提線木偶。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連滾帶爬地翻下那鏽跡斑斑的梯子，重重跌落在堆滿廢棄紙箱和濕滑苔蘚的巷子地麵，濺起一片汙水。
顧不上疼痛和狼狽，我扶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大口喘著粗氣。目光如同饑餓的鬣狗，穿過巷口，死死鎖定在街道對麵那個剛剛走過便利店門口、頭頂燃燒著旺盛金色篝火的年輕白領身上。
他還在走，步伐輕快，對即將降臨的厄運毫無所覺。
就是他了！
一股混雜著恐懼和病態興奮的電流直衝頭頂！我猛地衝出了陰暗的小巷，一頭紮進了街道上溫暖、嘈雜、光怪陸離的人潮洪流之中。
巨大的電子廣告牌閃爍著刺眼的光，動感的音樂從店鋪裏轟鳴而出，食物的香氣、汽車的尾氣、行人的汗味和香水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濃烈而令人眩暈的都市氣息。這一切曾經熟悉得如同呼吸的空氣，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扭曲變形的毛玻璃。我的感官被強行扭曲，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釘在前方那個移動的“金色篝火”上。周圍的喧囂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我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心髒擂鼓般的狂跳。
近了！更近了！
他就在我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後頸在路燈下露出一小段健康的麵板。那團旺盛的金色光暈，如同最甜美的毒藥，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我的右手，那隻被猛鬼附體後似乎總帶著一絲非人冰冷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地顫抖著抬了起來。指尖因為恐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渴望而痙攣著。目標，就是他毫無防備的後頸。
碰一下……就碰一下……就像在擁擠的地鐵裏不小心碰到陌生人那樣……一下就好……
腦子裏隻剩下這個瘋狂的回響。猛鬼的低語如同魔咒，壓倒了所有殘存的理智和道德。活下去！先活下去！
指尖，帶著我全身的冰冷和絕望，帶著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貪婪，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迅疾地向前探去！目標直指那截毫無防備的、暴露在衣領之上的後頸麵板！
就在我的指尖距離那溫熱麵板僅有毫厘之差的刹那——
那個勻速前行的年輕白領，毫無征兆地、突兀地停下了腳步！
就像電影畫麵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他的頭顱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極其僵硬的角度，猛地向後扭了過來！
哢嚓！
我甚至彷彿聽到了頸椎骨節強行扭轉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張臉，瞬間懟到了我的眼前！
那根本不是一張屬於“人”的臉！
或者說，那原本屬於年輕白領的五官，此刻被一種極度陰冷、極度暴戾、如同萬年寒冰雕琢而成的非人神情徹底覆蓋！那雙眼睛，瞳孔深處不再是屬於人類的情緒，而是兩點凝固的、燃燒著幽藍色鬼火的冰點！嘴角以一種極其誇張、極其詭異的弧度向上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形成一個絕非人類能做出的獰笑！
更恐怖的是，在他扭過頭的瞬間，他左側脖頸靠近耳根的地方，麵板之下猛地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印記！
那印記並非刺青，更像是某種力量強行烙印在血肉骨骼之上！
一個扭曲的、筆畫古拙森然的暗紅色古體字——
“圓”！
和我那張借條上的“圓”字，一模一樣！此刻正散發著幽幽的、令人骨髓凍結的暗紅色微光！像一隻剛剛睜開的、來自地獄的獨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我的指尖，就僵停在距離他後頸麵板不到一厘米的空氣中，冰冷得如同死物。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倒流迴心髒，又在下一秒被徹底凍結！巨大的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從頭頂澆灌而下，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那雙燃燒著幽藍鬼火的眼睛，死死地釘在我的臉上。那咧開的、非人的獰笑紋絲不動。
一個冰冷、生硬、毫無起伏、如同兩片生鏽鐵片摩擦發出的聲音，從那咧開的嘴巴裏一字一頓地擠了出來：
“新、來、的？”
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渣的寒風，瞬間穿透了街道上所有的喧囂，直接鑽進我的耳膜，凍僵了我的思維。
他（或者說它？）那燃燒著鬼火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在我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上、在我僵在半空的右手上、在我襤褸沾血的衣衫上，緩慢而冰冷地掃過。
隨即，那咧開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加擴大了一絲，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酷。
“規矩……都不懂？”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在我的神經上。
“這片……” 它冰冷的目光掃過周圍熙攘的人群，那些行人依舊步履匆匆，對眼前這詭異的一幕視若無睹，彷彿我和它都被隔絕在另一個透明的空間裏，“……是我的獵場。”
“獵場”兩個字，帶著一種血腥的佔有慾和不容置疑的宣示，重重砸在我的意識裏。
我像一尊被徹底凍僵的冰雕，連指尖都無法再移動分毫。所有的貪婪，所有的僥幸，所有那點被猛鬼勾起的病態渴望，在這雙燃燒著鬼火的眼睛和那個冰冷的“圓”字印記麵前，被碾得粉碎！隻剩下最原始、最純粹的、幾乎要撕裂我靈魂的恐懼！
它……它也是？！它也欠了債？！它也在……“收割”？！
這座城市……到底藏著多少像我一樣的“東西”？！
就在我被這巨大的恐懼和認知衝擊得魂飛魄散之際，那年輕白領（或者說占據他身體的存在）脖子上的“圓”字印記，幽光猛地一閃！
一股無形的、帶著極度排斥和警告意味的冰冷力量，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撞在我的胸口！
“呃啊！” 我悶哼一聲，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地倒飛出去！
視野天旋地轉！後背重重撞在街邊一個冰冷的金屬垃圾桶上，發出巨大的“哐當”巨響！垃圾桶被撞得變形，裏麵的垃圾穢物濺了我一身。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但我甚至感覺不到疼痛，隻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懼。
等我掙紮著抬起頭，視線模糊地望向前方時，那個年輕白領的身影，已經重新匯入了洶湧的人潮。他依舊步履輕快，西裝筆挺，彷彿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從未發生。隻有他頭頂那團旺盛的金色篝火光暈，邊緣似乎……黯淡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周圍的行人終於被我這邊的巨大動靜吸引，紛紛投來或好奇、或厭惡、或漠然的目光。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嗡嗡地響起。
“神經病吧？”
“喝多了？撞垃圾桶？”
“嘖，臭死了，離遠點……”
這些目光和議論，像無數根燒紅的針，紮在我臉上，紮在我搖搖欲墜的自尊上。但我此刻完全顧不上這些。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我徹底淹沒。我癱坐在冰冷的汙水和穢物之中，背靠著變形的垃圾桶，身體篩糠般抖動著，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獵場……規矩……收割……
這些冰冷的詞匯，像燒紅的鐵塊，狠狠烙在我的認知上。
這個世界，遠比我想象的更加恐怖、更加絕望。欠債的，不止我一個。而還債的方式……就是像野獸一樣，劃分地盤，互相傾軋，去掠奪那些無辜行走者的……生命之火！
那個猛鬼！它把我丟進了一個怎樣的地獄？！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住我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要將其勒爆。還債？一萬一萬年？在這弱肉強食、如同黑暗森林般的“獵場”裏，我恐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就在這時，褲兜裏那個老掉牙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像一隻垂死掙紮的蟲子。嗡嗡嗡……嗡嗡嗡……
刺耳的震動聲，在這片充滿鄙夷目光和冰冷絕望的空間裏，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
是誰？吳老闆？警察？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巨大的恐懼讓我幾乎不敢去碰那個手機。但它執著地震動著，嗡嗡嗡……嗡嗡嗡……彷彿帶著一種不祥的催促。
我顫抖著，沾滿汙穢的手指，如同伸向燒紅的烙鐵，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伸進了褲兜，握住了那個正在瘋狂跳動、散發著不正常熱度的老舊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