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掌心瘋狂震動，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汙穢的布料灼燙著我的大腿。嗡嗡嗡……嗡嗡嗡……這單調而執拗的噪音，在周圍路人鄙夷的目光和指指點點中，在我被冰冷恐懼徹底凍結的思維裏，撕開了一道刺耳的口子。
是誰？
吳老闆？警察？還是……別的“獵手”？剛才那個脖頸烙印著“圓”字的恐怖存在，冰冷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規矩都不懂？這片是我的獵場！” 它警告了我，卻沒有當場撕碎我，是警告？還是……某種更殘忍的貓戲老鼠？
巨大的恐懼讓我幾乎想把這破手機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和那些穢物一起腐爛。但它的震動帶著一種不祥的、不容拒絕的催促，彷彿帶著倒計時的引信。
我顫抖著，沾滿汙水和垃圾黏液的手指，如同伸向毒蛇的七寸，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探進褲兜。冰冷的汗水和汙物混在一起，讓手指滑膩不堪。終於，我抓住了那個正在瘋狂跳動、散發著不正常熱度的塑料殼子。
螢幕上，沒有號碼顯示。隻有一片刺眼的、不斷閃爍的慘白色光斑，如同壞掉的電視雪花屏，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能量波動。
接？還是不接？
猶豫隻有一瞬。我現在的處境，還能更糟嗎？債是萬年，命懸一線，剛剛還差點被同行當“新來的”給清理掉。橫豎都是死。
我猛地按下接聽鍵，同時把冰涼的手機死死貼到同樣冰冷的耳朵上，彷彿這樣能隔絕周圍所有的窺探。
“喂？” 我的聲音嘶啞幹澀，帶著自己都陌生的顫抖和絕望。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
不是安靜的沉默，而是某種……被刻意抽空了所有聲音的真空。連電流的底噪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我的耳朵突然聾了，又彷彿電話線的那一頭，連線著絕對的虛無。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個聲音，極其突兀地、毫無情緒波動地響了起來。那聲音很怪，像是電子合成的，又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罩傳來，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平直、毫無起伏，冰冷得如同機器讀數：
“陳三平。”
它叫出了我的名字。不是疑問，是冰冷的確認。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停止了跳動，又在下一秒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我的肋骨！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濕冷的衣衫。
“位置確認。狀態：汙染。坐標：中山路與解放路交匯口東南角，綠色垃圾桶旁。” 那個冰冷的聲音毫無波瀾地報出我此刻狼狽的坐標，精準得令人頭皮發麻。“監測到‘區域警告’殘留波動。判定：遭遇‘遊獵者’（編號未明），未發生有效衝突。生存狀態：低危。”
它知道！它什麽都知道！我像被剝光了扔在聚光燈下，毫無秘密可言！那所謂的“區域警告”、“遊獵者”，指的就是剛才那個脖頸有“圓”字烙印的恐怖存在！
“你……你是誰？！” 我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身份確認：中介所。” 冰冷的電子音毫無情緒地回應，“監測到新登記‘債務人’（編號：丙戌柒叁零壹）初次狩獵失敗，瀕臨精神閾值崩潰。依據《互助條例》第叁章第拾玖款，啟動緊急介入程式。”
中介所？債務人？互助條例？這些冰冷的詞匯像一顆顆冰雹砸在我混亂的腦殼上。
“你……你說什麽？什麽互助？什麽介入？” 我的腦子完全跟不上這詭異的展開。
“程式目標：確保債務人基礎生存能力，維持債務清償可能性。” 電子音完全無視我的混亂，自顧自地繼續，“指令：原地等待。接引載具將於60秒內抵達。”
“等等！什麽載具？你要帶我去哪？！” 我對著話筒低吼，恐懼中夾雜著一絲荒謬。
“目標地點：中介所。提供基礎服務：情報、庇護、工具、以及……” 電子音微微一頓，那毫無起伏的調子裏，似乎終於滲入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非人的玩味，“……合規的‘收割’指導。”
收割指導？！
這個詞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進我的腦海！那個猛鬼的低語再次回響：“碰一下就行……” 而剛才那個“遊獵者”冰冷血腥的警告猶在耳邊！現在，這個神秘的“中介所”，竟然說要提供“合規”的指導？！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我。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世界？欠債還命，還要分“合規”與“不合規”？像經營公司一樣？
“不！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我對著話筒嘶喊，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後背緊緊抵住冰冷變形的垃圾桶，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警告：拒絕接受基礎服務，債務人（編號：丙戌柒叁零壹）在當前‘遊獵者’標記區域存活率低於5%。債務清償可能性趨近於零。” 電子音冰冷地陳述著，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倒計時：45秒。”
低於5%？趨近於零？
冰冷的數字比任何恐嚇都更有效。我剛剛才親身體驗過那個“遊獵者”的恐怖！它碾死我，真的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留在這裏，就是等死！被那個“遊獵者”發現，或者被警察當瘋子抓走，或者……在絕望中徹底崩潰。
而那個“中介所”……雖然聽起來同樣詭異冰冷，但至少……它提到了“庇護”，提到了“情報”，提到了……活命的可能？哪怕這活命的方式，是讓我去當個“合規”的劊子手？
生存的本能，如同黑暗中的毒藤，再次瘋狂滋長，纏繞住那顆被萬年債務壓垮的心髒。先活下去！不管用什麽方式！先從這個該死的“獵場”裏逃出去！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刺眼的車燈如同兩把雪亮的巨劍，猛地劈開了昏暗的夜色和迷離的霓虹！
引擎低沉的咆哮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如刀削斧鑿、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加長型SUV，如同從地獄深淵駛出的幽靈座駕，無視交通規則，蠻橫地碾過路沿，一個急刹，穩穩地、帶著一股濃重的橡膠焦糊味，停在了距離我癱坐的垃圾桶不足兩米的地方！
沉重的車門如同裝甲板般向上滑開，發出沉悶的液壓聲。
車內沒有開燈，一片深邃的黑暗。隻有駕駛座上，一個模糊的身影輪廓。那人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黑色西裝，連一絲褶皺都看不到。他微微側過頭，臉部完全隱藏在陰影中，隻有一隻眼睛反射著車外路燈冰冷的光芒。
那隻眼睛，毫無情緒，冰冷得像兩顆拋光的黑曜石。
一個同樣冰冷、毫無起伏，卻帶著金屬質感的男聲從駕駛座傳來，清晰地穿透了街道的嘈雜，直接鑽進我的耳朵：
“丙戌柒叁零壹。”
“想活命……”
“上車。”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隨著他的話音，他搭在方向盤上的左手，袖口微微上縮了一瞬。
借著車外閃爍的霓虹餘光，我清晰地看到，在他左手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位置——
一個扭曲的、暗紅色的、散發著幽微光芒的古體字烙印，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
“圓”！
和借條上一樣！和剛才那個“遊獵者”脖頸上一樣！
又一個烙印著“圓”字的……東西！
我癱坐在汙水橫流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垃圾桶，渾身汙穢，如同一條真正的喪家之犬。麵前是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漆黑車門，門內坐著另一個身份不明、卻同樣帶著“圓”字烙印的恐怖存在。
他的目光，隔著黑暗，冰冷地落在我身上。
上？還是不上？
這是通往庇護所的方舟？還是駛向更深地獄的囚車？
我的身體僵硬，靈魂在極致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中劇烈撕扯。
“你……你們是誰？” 我聽到自己幹澀嘶啞的聲音，在冰冷的夜風中破碎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