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裏,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螢幕上那雙冰冷、嘲弄的眼睛,如同兩把燒紅的錐子,狠狠紮進我的視網膜。玻璃倒影中那張緊貼著我耳後、無聲咧開詭異笑容的青灰色鬼臉,讓我的血液瞬間凍結,每一根汗毛都倒豎起來!
“啊——!” 一聲短促、驚恐到變調的尖叫卡在喉嚨裏,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開監控室的門,瘋了一樣衝向車間大門。地上散落的黃紙、桃木劍、顏料罐,被我的腳踢得四散紛飛,如同我此刻徹底崩碎的“大師”形象。
身後,沒有任何腳步聲,沒有陰風。但那股冰冷的、被鎖定的感覺,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我的後頸,揮之不去。我知道,它還在。那個“債主”,那個占據了我身體又在我靈魂深處烙下萬年債務的猛鬼,它就在那裏,或許就在我的影子裏,或許就貼在我的背上,無聲地注視著我崩潰的醜態。
我衝出宏發紡織廠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外麵已是華燈初上。城北工業園荒涼的街道上,路燈昏暗,遠處城市核心區的霓虹光暈像一層模糊的、虛假的暖色濾鏡。我攔下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像個逃犯一樣鑽進後座,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市……市中心!快!隨便找個地方!”
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我一眼——我此刻的樣子絕對駭人:臉色慘白如紙,脖子上是刺目的暗紅色勒痕,頭發被冷汗黏在額角,衣服皺巴巴沾滿灰塵和血跡(有我的,也有吳老闆的?),眼神渙散驚恐如同驚弓之鳥。他皺了皺眉,沒多問,一腳油門,車子匯入了稀疏的車流。
冰冷的皮革座椅,引擎的震動,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繁華起來的街景——摩天大樓的LED巨幕閃爍著奢侈品廣告,櫥窗裏模特穿著光鮮亮麗,行色匆匆的路人低頭刷著手機螢幕……這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都市日常,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它們的光鮮、秩序、虛假的熱鬧,都與我無關,也無法驅散我骨髓深處透出的寒意。
我回來了。回到了這個由鋼筋水泥、消費主義和人潮構成的巨大叢林。但我已經不是離開時的那個陳三平了。那個雖然窮困潦倒、坑蒙拐騙,但至少堅信世上無鬼、隻信鈔票的陳三平,已經死在了紡織廠那冰冷的車間裏。
現在活著的,是一個背負著一萬一萬年陽壽債務,被一個無法理解、無法擺脫的恐怖存在時刻“關注”著的……都市遊魂。
“到了,兄弟。前麵商業街,下車嗎?”司機的聲音把我從恍惚中驚醒。我胡亂點頭,掏出身上僅有的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塞給他,甚至沒等找零,就推開車門,一頭紮進了喧囂的人潮。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牌晃得我眼花繚亂,巨大的電子屏上明星代言著最新款的手機,動感的音樂從臨街店鋪裏流淌出來,混雜著食物的香氣和人群的嘈雜。我像個溺水的人,被這洶湧的人潮推搡著,漫無目的地向前走。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可以暫時藏身、喘口氣的地方。一個……能讓我冷靜下來想想這他媽到底怎麽回事的地方。
我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家24小時便利店明亮的玻璃門前。自動門“叮咚”一聲滑開,冷氣和食物的香氣撲麵而來。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穿著統一製服的年輕店員,收銀機清脆的“嘀”聲……這一切都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屬於現代都市的秩序感。
我走到冷飲櫃前,手指顫抖著拉開玻璃門,冰冷的霧氣撲麵而來。我需要點東西,冰的,能讓我滾燙混亂的腦子冷靜下來的東西。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貨架上的價簽。
“¥5.00”
“¥12.50”
“¥8.80”
熟悉的貨幣符號,熟悉的阿拉伯數字。這冰冷的、精確的、屬於人類社會的標價,此刻卻像一根救命稻草,讓我產生了一絲荒謬的、短暫的慰藉。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一瓶冰鎮礦泉水的瞬間,我的視線無意間掃過收銀台。
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看起來剛下班的白領,正在結賬。他買了一個三明治,一罐咖啡。店員拿起掃碼槍,“嘀”的一聲掃過條碼。
“一共二十八塊五。”店員的聲音平淡無波。
白領掏出手機,點開支付軟體,對準了收銀台上的二維碼掃描器。
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然而,就在他手機螢幕亮起、對準掃描器的刹那,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支付確認界麵,那個本應清晰顯示著“¥28.50”的位置……那串代表金額的數字,竟然詭異地扭曲了一下!
彷彿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數字短暫地模糊、跳動,隨即定格。
我看清了!
那螢幕上顯示的根本不是“28.50”!
而是一個扭曲的、彷彿用劣質毛筆蘸著濃墨寫下的古體字——
“貳拾捌圓伍角”!
那個“圓”字,和那張該死的借條上的“圓”字,一模一樣!扭曲,古樸,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性!
嗡——!
我的腦子再次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徹骨的冰冷!幻覺?又是幻覺?!我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
白領的手機螢幕已經恢複了正常,清晰地顯示著“支付成功 ¥28.50”。店員將小票和商品遞給他,他接過,轉身離開,匯入門外的人流,毫無異樣。
彷彿剛才那驚悚的扭曲,隻是我精神過度緊張下產生的幻視。
冷汗,再次浸透了我的後背。
我僵硬地轉過頭,目光死死盯住收銀台上那個小小的、方形的二維碼掃描器。它靜靜地立在那裏,黑色的塑料外殼反射著便利店慘白的燈光,看起來平凡無奇。
就在這時,又一個人走到收銀台。一個穿著外賣製服的小哥,他買了兩包煙,一瓶功能飲料。
“嘀!”掃碼槍掃過煙盒。
“嘀!”掃過飲料瓶。
店員看著螢幕:“七十五塊。”
外賣小哥動作麻利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對準了掃描器。
來了!又來了!
在我的注視下,那手機螢幕上的支付界麵,在接觸掃描器光線的瞬間,再次發生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數字跳動、模糊,然後清晰地變成了——
“柒拾伍圓整”!
那個“圓”字,如同刻在螢幕上的詛咒!
“好了。”店員的聲音響起。外賣小哥拿起煙和飲料,快步離開。螢幕在他轉身的瞬間恢複了正常的阿拉伯數字顯示。
不是幻覺!絕對不是!
這個城市……這個看似正常運轉的都市機器裏,隱藏著我看不見的規則!那張借條上的“圓”,根本不是什麽古代貨幣單位!它是一種……“東西”!一種可能就在我們日常交易中流轉,卻隻有像我這樣的“債務人”,或者說,被拖入那個“裏世界”的人,才能窺見其真容的東西!
我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冷飲櫃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冰櫃的震動傳遞到我的脊椎,讓我打了個寒噤。
“先生,您沒事吧?”店員疑惑地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絲警惕。我這個樣子,在明亮的便利店裏確實像個精神不穩定的危險分子。
“沒……沒事。”我聲音幹澀,幾乎是逃離般抓起那瓶冰水,走到收銀台前,掏出現金——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硬幣。我不敢再用手機支付,我害怕看到那個扭曲的“圓”字再次出現,更害怕……支付出去的不僅僅是鈔票!
“三塊錢。”店員接過錢,熟練地放進收銀機。
我抓起水和找回的零錢,逃也似的衝出了便利店。外麵喧囂的人潮和炫目的霓虹,此刻不再能給我任何虛假的安全感,反而像一張巨大而精密的網,每一個節點都可能隱藏著那個扭曲的“圓”,每一個拿著手機的人,都可能在不知不覺中進行著我無法理解的交易。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後巷。巷子裏光線昏暗,隻有遠處主街的霓虹餘光勉強勾勒出垃圾桶和防火梯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垃圾的酸腐味。
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我暫時擺脫人群,又能觀察這個變得詭異無比的都市的地方。我的目光落在巷子深處,一棟老舊居民樓側麵懸掛的、鏽跡斑斑的金屬防火梯上。
就那裏了。
我像隻受驚的野貓,手腳並用,忍著全身的痠痛,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防火梯的二樓平台。平台很窄,堆著一些廢棄的紙箱和空花盆。我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蜷縮在陰影裏,擰開冰水,狠狠灌了幾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卻無法澆滅心底那熊熊燃燒的恐懼和荒謬感。
俯視著下方依舊繁華的街道,車燈如流螢,行人如螻蟻。這熟悉的城市夜景,此刻在我眼中卻充滿了未知的陷阱。
“壹一萬圓整……年息叁成……”
那冰冷的契約條款如同魔咒,在我腦海裏反複回響。一年利息三千三百年……我拿什麽還?靠繼續去“驅邪”?靠騙那些像老李、吳有財一樣的普通人?那點錢,在那個龐大的債務麵前,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杯水車薪!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我淹沒。我靠在牆上,疲憊地閉上眼,彷彿能聽到生命沙漏裏的沙子正以恐怖的速度瘋狂流逝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輕微、彷彿貼著我的耳廓響起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鑽進我的腦海。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戲謔,正是那個猛鬼的聲音:
“很絕望,對吧?”
“螻蟻般的凡人,麵對永恒的債務……”
“不過……”
聲音微微一頓,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玩味。
“債務,並非不能償還。陽壽,也並非……無法獲取。”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什麽意思?!它……它在說什麽?!
獲取陽壽?!怎麽獲取?!
那個聲音似乎捕捉到了我瞬間劇烈波動的心緒,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冰冷刺骨的嗤笑。
“看著吧,陳三平。”
“看看這座城市,光鮮表皮之下,流淌著多少……‘壽元’。”
“而你需要做的……”
“就是找到它們,然後……”
聲音到這裏,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斷。
但最後那未盡的、充滿血腥暗示的尾音,卻像一把冰冷的鉤子,狠狠勾住了我瀕臨崩潰的靈魂。
我猛地坐直身體,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下方的街道。霓虹依舊閃爍,車流依舊穿梭,行人依舊匆忙。但此刻,在我眼中,這座城市彷彿被剝去了一層偽裝。
那些步履匆匆的白領,那個送外賣的小哥,便利店裏進出的顧客……他們身上散發著的,不僅僅是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彷彿還有一種……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如同微弱螢火般閃爍的、代表著“生命力”的……光暈?
不,不是光暈,是一種感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被那個猛鬼的“提示”強行扭曲過的感知!
我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量”!有的旺盛如篝火,那是年輕人;有的平穩如燭火,那是中年人;有的則微弱如風中殘燭,那是老人或病弱之人……
這就是……壽元?!
一股寒意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貪婪,如同毒藤般,悄然纏上了我的心髒。那個猛鬼的意思……難道是……
我用力甩頭,想把那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但那個冰冷的、充滿誘惑的聲音,卻如同魔音灌耳,在我腦海裏反複回蕩:
“找到它們……然後……”
我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地顫抖起來。冰水瓶脫手掉落,在防火梯的金屬平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水花四濺。
巷子深處,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隻有我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在冰冷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