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柱最終心態還是崩潰了，起碼他是這麼表現的。
審訊室裡，這個年過六十的老人聲淚俱下，將自己犯罪細節交代得一清二楚。
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裏，他也顧不上擦，就那麼一五一十地往外倒。
汽油從哪兒買的。
縱火工具是啥樣的。
幾點幾分進的後門。
怎麼潑的汽油，怎麼點的火。
火著起來之後他躲在哪兒看，看到濃煙滾滾時是什麼心情，聽到有人沒跑出來時是什麼反應……
每一個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甚至包括作案前後的心理活動——那種報復後的快感，那種看到火勢失控時的慌張，那種聽說死了人之後的恐懼。
年過六十的趙國柱，對自己的犯罪行徑極為清楚，記憶深刻。
深刻到無論審訊人員怎麼突擊審查，怎麼變換角度，怎麼反覆盤問，他都能夠一五一十地倒背如流。
彷彿這些話，他已經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遍。
而且，他還供出了一把槍。
那是一把在黑市上購買的、將近報廢的大黑星。
據他交代，這把槍是他為自己準備的終極手段。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是想要再次對王朝進行報復的——不是燒商場，是直接殺人。
為此，他多次對王朝居住的別墅小區進行實地踩點。
而且從王朝所居住的別墅小區外圍監控之中，也確確實實多次看到了趙國柱踩點的身影。
那個瘸著腿、弓著背的身影，在畫麵裡反覆出現。
此外，還有趙國柱出獄之後的鄰居作證。
他們確實在趙國柱口中聽到過，他曾經揚言要對王朝進行報復。
說過絕對不會讓仇人這麼瀟灑下去....
由此....
從動機，人證，物證，口供上麵全部一應俱全。
形成了一套符合邏輯並且證據鏈極為完整的檔案。
吳文光站在審訊室裡，麵對著那個沉悶不語的老頭，心裏像堵了塊石頭。
“趙國柱。”
吳文光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冷，帶著幾分刻意的嚴厲。
“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在我們龍國，故意縱火併且造成如此嚴重後果的，是絕對的死罪。”
吳文光已經看過整個卷宗了。
從任何層麵上看，縱火案的真兇都指向了趙國柱。
動機清晰，證據確鑿，口供完整。
就算是最高明的刑偵專家來看，也隻能得出同一個結論：這案子可以宣告偵破了。
但吳文光在看到趙國柱的第一眼之後，就知道——
真兇絕對不可能是他。
吳文光是乾刑偵出身的。
雖然他確實沒有那個本事找到縱火案的真兇——那案子他也查過，查得焦頭爛額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但他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趙國柱的眼神不對。
那不是一個縱火殺人犯該有的眼神。
那種眼神，太……空洞了。
像是已經看穿了生死，也表現的有些太不在乎了。
吳文光深吸一口氣。
他已經和蘇銘通過電話了。
電話裡，蘇銘把升遷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沒有說太細，但足夠吳文光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絕對不相信有這麼巧。
所以他極為肯定這應該就是背靠呂家的李鴻信發力了。
吳文光看著眼前的趙國柱，臉上的表情幾乎沒辦法壓抑心中的震驚和疑惑了。
震驚的是——李鴻信居然真的能夠找來一個人，心甘情願地為這個案子填坑。
而且填的是死刑的坑。
特大火災。
十人死亡，數十人受傷。
這是什麼樣的後果？這是絕對的重罪。
按照龍國的法律，這案子一旦做實，最快半年，趙國柱就可以告別人世間了。
疑惑的是——
李鴻信到底用了什麼辦法？
讓一個已經在監獄蹲了二十多年、孤寡一人、無牽無掛的老頭，心甘情願地赴死？
要知道，螻蟻尚且偷生。
能活著，誰願意死？
趙國柱低著頭，沉默不語。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牆上那台老舊空調發出的嗡嗡聲，和趙國柱粗重的呼吸。
良久，趙國柱才悶聲說道：
“我當然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放的火，燒死了這麼多人。”
“我死有餘辜。”
“罪有應得。”
吳文光看著他。
看著那顆低垂著的、花白頭髮的頭顱。
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無論專案組組長多麼深信不疑。
那個從公安部下來的刑偵專家，已經在跟省公安廳彙報時拍著胸脯說案子偵破了，但吳文光絕對不信。
這案子，太順了。
順得不像是真的。
而蘇銘，也絕對不會信。
雖然他平時表現得有些狂妄自大，但他卻從沒有低估對手的習慣。
從本質上來講，在海外跟CIA鬥智鬥勇，和在國內跟李鴻信這樣的人交手，真的沒什麼太大區別。
他們都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沒有下限到已經極為卑劣的地步。
依靠著權力或者金錢威逼利誘的開路，最多再加上美色等手段，拉攏腐蝕一批身居要職的官員來充當保護傘。
然後在需要的時候，這些官員組成的關係網就會發揮作用。
互相共同發力的將一切不堪都遮掩過去。
CIA在哥國便是如此，而呂家在秀水縣亦是如此。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
專案組組長走進來，手裏拿著一疊檔案，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吳隊，過來了？”
他的語氣輕鬆，舉了舉手中檔案道：“這案子，差不多可以結了。”
吳文光轉過頭，看著他。
看著那張笑容滿麵的臉。
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他想說點什麼。
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便無聲的走出審訊室。
走廊裡燈光慘白，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煙草混合的氣味。
吳文光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陰沉沉的天空。
烏雲壓得很低，低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掏出煙，點燃，深吸一口。
煙霧在眼前散開，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在心裏默默算著日子。
蘇局長，你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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