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水縣,在難得的幾天晴天之後,陰雲再次將天空遮蔽。
吳文光站在公安局門口,抬眼望向頭頂那片陰沉壓抑的烏雲。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洗不掉的臟布。
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彷彿伸手就能夠著,低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的心情,如同此時的天氣。
因為當蘇銘升職的喜訊傳來之後,整個秀水縣那種剛剛被驅散的陰霾氣息,又呼之慾出了。
吳文光還記得前幾天的那種感覺。
那時候,蘇銘雖然一聲沒交代就突然消失了多日,但他在公安局內的日子,卻是極為舒坦的。
他原本被升為秀水縣公安局黨委,外加上是隨蘇銘一起空降而來的絕對心腹。
頂著這個名頭,在當時的秀水縣公安局,就是通行證。
到哪兒都有人笑臉相迎。
到哪兒都有人主動打招呼。
到哪兒都有人搶著遞煙倒茶。
每天要應付無數想要攀附關係的大小領導,那些人說話都帶著三分客氣七分討好。
雖然累,但那是一種讓人渾身舒坦的累。
說實話,那種感覺,確實是極為爽的。
吳文光當了這麼多年警察,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見過太多人情冷暖,受過太多窩囊氣。
他知道權力的滋味,但從沒想過,權力的滋味可以這麼甜。
直到——蘇銘升職的喜訊傳來後一切都變了。
訊息傳開的那天,吳文光還傻乎乎地替蘇銘高興。
市局副局長啊!
這是多大的升遷!
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他還想著,等蘇銘站穩腳跟,自己這個心腹,怎麼也能跟著沾點光。
然後他就發現不對勁了。
先是電話。
那些原本每天噓寒問暖彙報工作的電話,突然瞬間變無。
然後再就是態度。
那些原本見麵就笑的人,也變得客氣而疏遠。
最後是人。
那些原本圍在他身邊轉的人,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吳文光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新的風暴就已經席捲而來。
從市委,從市政府,乃至從西陝省內——一個個電話在不斷被撥通,一筆筆利益在暗中交換,一條條明線暗線交錯著,再次編織出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
那張網,再次籠罩到了秀水縣。
黑雲壓城城欲摧。
這種感覺,讓吳文光沉悶到無法呼吸。
最先倒下的是黨委班子。
那個剛剛組成沒多久、還沒來得及磨合的班子,被一紙調令拆解得七零八落。
那些剛被提拔上來的人,一個個被調走。
而新的黨委任命,充滿了疑點。
來的人,吳文光大多不認識。
但他從他們在看向自己時,臉上的帶有譏諷的表情來看。
顯然一個個是來者不善。
但這些,都比不上縱火案給他的震撼大。
就在新的黨委任命書下達的同時,縱火案專案組迎來了一位前來自首的嫌疑人。
前來自首的人員名叫趙國柱,是秀水縣一個比較出名的混子。
在兩千年前後,這個人曾經風光過一陣子。
坐擁秀水縣的兩三個超市和加油站,壟斷著幾個鄉鎮的交通線。
在那個年代,當地人均年收入還不到一萬的時候,趙國柱的年收入就已經超過了百萬。
可惜,風光的日子沒持續多久。
因為利益相爭,他跟另一夥混混發生了衝突。
因為時間太過久,具體過程已經沒人說得清了,隻知道結果是他被砍成了重傷,兩條腿都被砸斷。
更慘的是,他還在醫院養傷的時候,就被公安以各種罪名進行打擊,並且鋃鐺入獄。
在將近二十多年牢獄生涯之後。
前兩年,他才剛從獄中出來。
審訊室裡,趙國柱坐在那把黑色的審訊椅上。
他向審訊人員討了一根煙。
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滿是滄桑的臉。
然後,幾乎不用詢問,他就暢所欲言地供述起了整個案件過程。
在他口中,他放火的原因極為簡單。
就因為惠信商場的老闆,叫王朝。
而王朝,就是當年跟他發生衝突的另一波大混混。
在趙國柱的敘述中,故事是這樣的:
當年,王朝不僅指示手下把他砍成重傷,並買通了當時的公安局刑偵隊長張勇寶,對還在醫院養傷的他進行報復性調查打擊。
威逼利誘。
屈打成招。
他不僅被逼著吐出了多年積累的財富,還落下了終身殘疾。
那條變形的腿,就是在當年瘸的。
所以,儘管時隔二十多年,趙國柱在出獄之後,依然懷恨在心。
出獄後的日子不好過。處處碰壁,窮困潦倒,找不到工作,掙不到錢。
看著當年害他的人依然風風光光,他心裏的恨意,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於是,他生出了一個念頭。
製造火災。
燒掉王朝名下的惠信商場進行泄恨。
他沒想到的是,火勢一旦點燃,就根本無法控製。
最終,造成了十人死亡,數十人受傷的嚴重後果。
趙國柱狠嘬了一口煙。
火苗已經燒到了海綿,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這才戀戀不捨地丟在地上,用那條明顯變形的腿,慢慢把煙蒂踩滅。
他的臉上,看起來還算平靜。
但微微顫抖的雙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身為被政府教育多年的老囚犯,他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也知道自己的這番話,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後果。
特大火情。
十人死亡,幾十人受傷。
這種後果,就是——沒有以後了。
審訊室裡安靜極了。
隻有牆上的掛鐘,在嘀嗒嘀嗒地走著。
趙國柱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團被踩滅的煙蒂,不知道在想什麼。
對麵的審訊人員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人開口了。
“趙國柱,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趙國柱抬起頭。
他的眼神渾濁而空洞,像是看穿了生死,又像是什麼都沒看進去。
“真的。”他說,聲音沙啞,“比真金還真。”
“你知不知道,認下這個案子,意味著什麼?”
趙國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知道。”
“不就是死嗎?”
“反正我這條命,二十年前就該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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