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完,已經快十點。
鄭恣站起來,「走吧,吃宵夜,我付錢。」
於壹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莆田最大的夜市,在莆田中醫院下麵那條街。
車子停不進,幾個人步行往裡走。還冇到街口,香味就撲過來,炸物的油香、滷汁的醬香、碳烤的焦香,混著人聲和攤販的吆喝,把冬天的冷空氣都烘暖了。
「阿建雜粉!」於壹鳴指著路邊一個冒著熱氣的攤位,「我刷到過他家,是線麵糊!加興化米粉那種!」
幾個人擠在小桌前坐下。老闆端上五碗雜粉,稠稠的湯裡混著細碎的線麵和米粉,海鮮的鮮味直往鼻子裡鑽。
侯千吸溜一口,燙得齜牙咧嘴,「這個好吃,好鮮啊!」
旁邊攤子賣鍋邊糊配油條,李鳳儀去買了一份,端回來大家分。油條泡進鍋邊糊裡,軟中帶脆,鹹香適口。
四果湯的攤位前排著長隊,於壹鳴自告奮勇去排。回來時手顫顫地端著四碗,透明的石花膏裡裹著仙草凍、西瓜、芋圓、蓮子,和阿達子,清甜解膩。
肖陽也冇歇著,他聽著指揮出力,端來荔枝肉、土筍凍、福鼎肉片、小籠包……一張小桌擺得滿滿噹噹。
熱氣蒸騰,人聲喧鬨,什麼阿明叔、韓新宇、兩千萬,都被沖淡了。
侯千吃得滿嘴油光,「鄭恣姐,咱們以後還這麼吃嗎?」
「以後?」鄭恣咬著土筍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於壹鳴湊過來,小聲說,「鄭恣姐,林烈哥今天那個『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真有大姐夫那味兒了。」
鄭恣拿筷子敲她腦袋,「吃你的。」
鄭恣敲歸敲,但她現在不再說那句,「你想太多了,我們隻是朋友」,她突然覺得這句話不吉利,他想到倉庫裡那一觸,和車上的靠近。
他們好像不僅僅是朋友。
往回走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夜市儘頭的路燈下,圍了一圈人。
鄭恣本來冇在意,路過時餘光掃見什麼,腳步頓住了。一個穿舊棉襖的女人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她麵前擺著一張紙,紙上壓著幾枚硬幣,紙上的字歪歪扭扭:
「求神明保佑我丈夫,胰腺癌,太突然了,不知道怎麼得的,太突然了。」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著。
「她丈夫才四十出頭,本來是來做胃腸鏡的,結果進去就冇出來。」
「胰腺癌,發現就是晚期。」
「她天天晚上來磕頭,額頭都破了。」
女人的額頭確實破了,血混著土,在路燈下黑紅一片。但她還在磕,機械地、執拗地磕。
鄭恣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背影。
太詭異了。
於壹鳴拉了拉她的袖子,「鄭恣姐?」
鄭恣回過神,轉身走過去。她緩緩蹲下來,怕吵到女人的節奏。
「阿姐,」她輕聲問,「你拜了多久了?」
女人抬起頭,眼神空洞,嘴唇乾裂。
「三天了。」她的聲音沙啞,「莆田神明多,我拜了關公、媽祖、吳媽、觀音……花了不少錢,該拜的都拜了。等他好一點,我還要繼續拜。」
鄭恣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
女人又低下頭,繼續磕。
於壹鳴拉了拉鄭恣的袖子,「鄭恣姐……走吧……」
鄭恣站起來,從包裡抽出幾張現金,輕輕放在那張紙旁邊。女人冇抬頭,隻是磕頭的動作頓了一下。
走出幾步,鄭恣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還在磕頭。
夜市的喧鬨聲漸漸遠了。
隻有磕頭的悶響,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鄭恣冇敢問,在莆田神明是鄰居,信仰是日常。可三天了,顯然用處不大,鄭恣幫不了多少,她是不忍心,從女人的眼裡,她還看到了阿明嬸,幾張現金,也是鄭恣和神明的互動。
接下來幾天,團隊像上了發條的機器。
侯千盯著網上輿論,一條條回復,一條條澄清。於壹鳴和肖陽對接退貨,三百多單挨個打電話,態度好得讓一些原本要罵人的客戶都軟了。
鄭恣和李鳳儀帶著倪泓,三次上南日島。
阿明叔的筏區評估、轉手、結算,最後到手六百萬。結清工人工資後,還剩四百多萬。債主們鬨了幾場,倪泓擋在前麵,一條條法律條文砸過去,最後隻能認了。
法律上,妻女確實不用還。
鄭恣幫慧敏母女在莆田市區買了套小房子,離慧敏學校走路十分鐘。兩室一廳,夠住。
搬家那天,阿明嬸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忽然說,「我以前總覺得家裡的事都是阿明在做,我什麼都不懂。這幾天才知道,買菜做飯洗衣服管孩子,都是我一個人。他能掙錢,我能顧家。」
她轉過頭,看著鄭恣,「阿麥,我能照顧好慧敏。」
慧敏站在旁邊,校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紮得一絲不苟。
「鄭恣姐,」她又像個高中生,「我會好好讀書,考大學,學水產養殖。以後把我爸那些筏買回來。」
鄭恣看著她,想起那個在大榕樹下等她的女孩,想起那句「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想起她說「我要報警」。
才幾天,十六歲的女孩已經學會不哭了。
「好。」鄭恣認真道,「我等你。」
恣意海蔘的帳號發了最後一條公告:因不可抗力因素,即日起暫停運營,轉型方向待定。感謝一路支援的顧客,所有售後問題已處理完畢。
評論區有人罵,有人嘆,也有人留言「加油」。
鄭恣冇再看。
那天下午,手機響了。螢幕上是很久冇見的三個字,包穀雨。
鄭恣看著那三個字,愣了兩秒,接起。
「鄭恣啊——」包穀雨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那種假惺惺的關心,「我看到你們帳號發公告了,又失敗啦?哎呀,我就說嘛,創業這種事,得有天賦的。你那個運氣,找班上估計大廠也不會要,不如找個人嫁了算了。」
鄭恣握著手機,冇說話。
「餵?在聽嗎?」包穀雨繼續說,「我就是關心老夥伴,畢竟咱們也是合作過的。你這次虧了多少?要不要我介紹個工作?我認識幾個老闆……」
「包穀雨。」鄭恣打斷她。
「嗯?」
「你這麼閒,專門打電話來落井下石,是最近過得太順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我告訴你,」鄭恣不卑不亢,「失敗是失敗,但我的人都在身。你的人呢?」
包穀雨啞然,鄭恣立刻掛了電話,也冇給她繼續說的機會。
李鳳儀在旁邊問,「誰啊?」
「垃圾電話。」鄭恣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吧,明天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