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淩晨。
昌平鎮大營。
總兵李守鑅在睡夢中,被親兵隊長急促的砸門聲,和近乎變調的呼喊驚醒。
“大帥!大帥!快醒醒!北京……北京六百裡加急!是陛下的聖旨!天使已到營門外了!”
李守鑅一個激靈,瞬間睡意全無。
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陛下?新帝的聖旨?深夜急至?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連外袍都來不及披好,趿拉著鞋就衝出了臥房。
作為曾在三月中旬李自成圍京時,率部在百裡外的懷柔“觀望”過的將領,沙河大捷、新帝登基、北京清洗這一連串劇變,讓他這半個月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天天提心弔膽,就怕哪天清算的刀子落到自己頭上。
此刻聽到“聖旨”二字,簡直如同聽到了催命符!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中軍大帳。
傳旨的中官已經麵色冷峻地等在那裡,手中捧著明黃的聖旨。
“昌平鎮總兵李守鑅接旨!”
“臣……臣接旨!”
李守鑅膝蓋一軟,撲通跪倒,聲音發顫。
中官展開聖旨,用特有的尖利嗓音宣讀。
當聽到“率本部精銳八千,兩日內前鋒抵通州隨駕”時,李守鑅心頭一緊——這是要呼叫他?
當聽到“逾期不至或遷延觀望者,即以通敵附逆論,斬立決,抄沒全族”時,他渾身劇震,冷汗“唰”地就浸透了貼身的中衣!
最後,當中官念出陛下那行親筆手諭,聽到“開拔費每人五兩抵營即發”、“欠餉全補”、“三倍賞格”、“文官不掣肘”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崇禎朝十七年,朝廷欠餉是慣例,催糧催餉像催命,開拔費?想都別想!
賞格?能兌現三成就要燒高香!
文官不掣肘?那是做夢!哪次出兵,屁股後麵不跟著幾個指手畫腳、動不動就彈劾的禦史老爺?
可這聖旨上,白紙黑字,蓋著傳國玉璽,寫得明明白白!
條件優厚得簡直不像話!
中官唸完聖旨,又麵無表情地遞過來一份附件:“李總兵,這是陛下吩咐附給你的。看看。”
李守鑅顫抖著手接過。
隻掃了一眼,頓時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
附件上,赫然是在三月二十日被同日問斬的十二家勛貴名單!
為首的就是成國公朱純臣、襄城伯李國楨!
後麵還有被淩遲的魏藻德等十五名高官的判決摘要!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血淋淋的刀,懸在他的眼前!
就在這時,那中官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傳達了另一道口諭:
“陛下還有口諭給你:沙河一戰,朕六千重甲便破了百萬闖軍。如今六千鐵軍在手,朕不缺打仗的兵,隻缺聽話的人。你之前在懷柔停駐觀望的事,朕知道。如今,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李總兵,好自為之。”
一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也像一道赦令。
瞬間擊垮了李守鑅最後的心防,也讓他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噗通!”
李守鑅再次重重跪倒,這次是麵向北京方向,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額頭上瞬間就見了血印!
他嘶聲力竭,帶著哭腔,和無比的惶恐、慶幸、以及豁出一切的決絕,高聲吼道:
“臣!李守鑅!領旨謝恩!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縱肝腦塗地,萬死難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臣即刻整兵,絕不敢有半分延誤!”
他幾乎是爬起來的,腿還在發軟。
但轉身對著同樣被嚇呆的親兵隊長時,眼中已隻剩下瘋狂和決絕,嘶聲咆哮,聲音都變了調:
“擂鼓!聚將!全軍集合!快!”
“告訴所有弟兄,陛下開恩,發開拔銀子了!每人五兩,天亮就到!”
“前鋒營兩個時辰內給老子集合完畢,攜帶三日乾糧,天一亮就開拔,直奔通州!”
“晚一刻者,斬!遷延者,斬!亂軍紀者,斬!快去——!!!”
整個昌平鎮大營,在淩晨的黑暗中,被驟然響起的、如同驚雷般的聚將鼓,和聲嘶力竭的號令徹底驚醒。
瞬間陷入一片兵荒馬亂,卻又帶著一種被巨額賞銀和血腥威脅雙重驅動下的、畸形的高效和躁動。
同日,薊鎮、真保鎮、密雲鎮、天津鎮。
幾乎相同的一幕,在長城沿線幾座重要的軍鎮中同時上演。
六百裡加急的快馬撞開營門。
帶著帝王冰冷的意誌、灼熱的白銀承諾,以及那份附贈的、滴著血的勛貴名單,砸在了每一位總兵麵前。
沒有猶豫。
沒有推諉。
甚至沒有人去質疑“開拔費能否兌現”、“欠餉是否真補”、“賞格是否作數”。
沙河之戰的傳說還在耳邊回蕩。
西市旗杆上的人頭還在風中搖晃。
新帝登基後颳起的血雨腥風尚未散盡。
當絕對的武力威懾、豐厚的物質賞賜、以及血腥的政治清算樣本,同時擺在麵前時,這些在明末亂世中掙紮求存、早已磨礪得無比現實的兵頭軍閥們,幾乎立刻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一道道緊急軍令從各鎮總兵府發出。
沉悶的聚將鼓聲響徹營區。
沉睡的軍營在淩晨被強行喚醒。
士兵們在軍官的喝罵,和“發銀子了”、“三倍賞格”、“去打叛賊”的喧囂中,匆忙收拾兵甲器械,埋鍋造飯。
通往永平府、通州的各條官道上,很快便出現了打著不同旗號、但方向卻驚人一緻的軍隊洪流。
這一次,沒有拖遝,沒有觀望,更沒有人敢陽奉陰違。
新帝的刀,還沒落下。
但刀鋒的寒氣,已經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而新帝丟擲的肉,又實在太肥,太香,由不得他們不拚命去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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