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聖旨寫完,他擱下硃筆。
雙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傳國玉璽,在印泥上重重一按。
然後,毫不猶豫地,將璽印端端正正地鈐蓋在每一道聖旨末尾,他那行親筆手諭的旁邊。
“砰!”
“砰!”
“砰!”
……
五聲沉悶而莊重的玉璽落印聲,在寂靜的大殿中一遍遍回蕩。
彷彿為這五道催命符般的調令,蓋上了不可更改、不容置疑的帝王意誌。
陳鎮小心翼翼地接過這五道變得格外沉重的聖旨。
指尖能感受到絹帛上,硃砂禦筆殘留的溫熱,和玉璽印泥未乾的濕涼。
心頭震撼莫名。
他跟隨朱慈烺近一個月,深知這位年輕主上手段酷烈,但如此**裸地將“威逼”與“利誘”同時寫進聖旨,並且將後果說得如此血淋淋,還是首次。
這已不是尋常的調兵。
這是不容反抗的戰爭動員令,是針對吳三桂,也針對所有邊鎮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宣告。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躬身,用極低的聲音問道:“陛下,聖旨如此……各鎮接旨後,必不敢怠慢。隻是……”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隻是,太上皇在位十七年間,也曾屢下勤王詔書,然各地鎮將,多有遷延推諉,甚至視若無睹者。此次……”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崇禎的聖旨不好使,已是天下皆知。您剛剛登基,權威未固,沙河大勝的威懾力能持續多久?這真金白銀和砍頭抄家的威脅,真能催動那些積年的兵頭、軍閥,乖乖聽話,火速來援嗎?
朱慈烺擡起眼。
目光平靜地看向陳鎮,那眼神中沒有被質疑的不悅,隻有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和篤定。
“崇禎的旨意,催不動邊鎮。”
朱慈烺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是因為他手裡要錢沒錢,要兵沒兵,要權威……更沒有。空口白牙,除了‘忠義’二字,他給不了鎮將任何實際的東西,反而要他們自帶乾糧去送死。”
他微微一頓,反問:
“換了是你,你去嗎?”
陳鎮一滯,無言以對,額頭瞬間滲出細汗。
朱慈烺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卻列舉著令人無法反駁的鐵一般的事實:
“沙河一戰,朕六千重甲,正麵擊潰李自成兩萬老營精銳,迫使其百萬大軍潰散。”
“朕隻用了兩天。”
“登基之後,十二家世襲罔替的勛貴,朕說抓就抓,說斬就斬,人頭如今還掛在西市示眾。”
“前朝首輔魏藻德,朕判了淩遲。”
“朕的親外公,當朝國丈嘉定伯周奎,朕奪爵圈禁鳳陽,每日粗糧二合等死。”
“就連朕的父皇,朕也能讓他安然退位,榮養深宮。”
他每說一句,陳鎮的心就劇烈跳動一下。
這些都是鐵一般的事實。
是這位新帝在過去短短十餘天內,用雷霆手段和絕對力量,樹立起的、無可辯駁的權威。
最後,朱慈烺的指尖,輕輕敲了敲禦案右側那本厚厚的、記載著四千一百萬兩白銀的賬冊。
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現在,朕告訴你,也告訴天下人——”
“朕,有錢。”
指尖點過賬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朕,有兵。”
目光掃向殿外黑暗中,肅立的玄甲侍衛投下的、如同鐵鑄般的陰影。
“朕,有權。”
手指拂過案上的傳國玉璽,帶起一陣冰涼的風。
“朕,也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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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四個字,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浸骨的寒意。
“而且朕的刀,很快,很利,殺過勛貴,殺過閣老,也殺過流寇百萬。現在,還要殺一個叛國投敵的吳三桂。”
他微微前傾身體,看著跪倒在地的陳鎮,一字一句地問道:
“現在,你告訴朕——”
“這樣的聖旨發出去,他們,敢不來嗎?”
陳鎮渾身一震。
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發顫:
“奴才愚鈍!奴纔多嘴!陛下天威浩蕩,算無遺策,各鎮必望風景從,絕無一人敢抗旨!”
是啊。
他怎麼忘了?
眼前這位,不是那個優柔寡斷、被文官和欠餉逼得團團轉的崇禎皇帝。
這是一位剛剛用鐵血手段清洗了京師、抄掠了钜款、手握一支神秘而恐怖的重甲軍隊、並且毫不介意用最殘酷的方式展現力量的少年帝王!
不服?
沙河邊李自成的百萬屍骨還未寒。
不聽?
西市旗杆上掛著的十二顆勛貴人頭還在滴血。
沒錢?
陛下手裡攥著四千萬兩真金白銀!
沒權?
陛下能讓太上皇退位,能讓國丈圈禁!
沒兵?
陛下有六千(實為八千)破百萬的鐵甲鬼兵!
這樣的皇帝下旨,讓你去打仗,給你發開拔費,許諾補欠餉、給厚賞、還不讓文官掣肘……
你不去?
你想幹什麼?
想學吳三桂通敵,然後等著被那支鐵甲洪流碾成齏粉,全家抄斬嗎?
“即刻以六百裡加急發出,分送各鎮。”
朱慈烺不再看他,重新坐直身體,語氣恢復平靜。
“另外,每道聖旨,附抄一份三月二十日被正法的十二家勛貴名單,以及魏藻德淩遲的判決文書摘要。讓他們都看清楚,抗旨、通敵、怠慢軍機,是什麼下場。”
“臣遵旨!今夜必使信使出京,絕無延誤!”
陳鎮重重磕頭,起身後捧著那五道如同燒紅烙鐵般的聖旨,疾步退出文華殿,安排傳送事宜。
殿內重歸寂靜。
朱慈烺獨自坐在禦案後,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目光彷彿穿透重重宮牆,看到了山海關方向,也看到了更遠處,關外蠢蠢欲動的黑暗陰影。
乾清宮,太上皇居所。
隱約的急促馬蹄聲,和宮人壓低嗓音的傳令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崇禎披著單薄的單衣,獨自站在冰冷空曠的殿內窗邊。
他望著文華殿方向,那盞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顯眼的燈火。
聽著外麵不同尋常的動靜。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冰冷的窗欞,指節發白。
臉上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屈辱。
有無奈。
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個兒子如此乾綱獨斷的隱隱驚悸。
以及更深沉的、對自己十七年帝王生涯的徹底無力與悲涼。
他知道,又有大事發生了。
而且必然與兵事有關。
那個他曾調不動的天下兵馬,如今正在他兒子的意誌下,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開始瘋狂轉動。
而他,隻能在這裡,做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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