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通州城外。
曾經的漕運樞紐,如今已變成一片巨大的、綿延三十餘裡的軍營。
鹿砦拒馬層層設防,壕溝營柵縱橫交錯。
各色旗幟在春季的大風中獵獵作響,卷著曠野的塵土。
雖然大軍雲集,但營區秩序井然。
巡騎往複,哨卡森嚴,顯示出非同尋常的整肅氣象。
最引人注目的,是營地中央那片剛剛夯土壘就、高達三丈的巍峨點將台。
台基以青石砌就,台上樹立著一桿巨大的、玄色為底、金線綉著猙獰五爪行龍的“大明武興皇帝”大纛。
它在曠野的風中傲然挺立,彷彿帝國的脊柱,投下長長的、沉甸甸的影子。
點將台後方,是一大片被單獨劃出的區域。
用明顯高出一截的堅固木柵,和深壕完全封鎖。
那裡,便是中軍駐地。
然而,與點將台的顯赫、整個大營的繁忙相比,這片中軍駐地卻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有些詭異。
它被京營先期抵達的部隊,用最嚴格的警戒線完全封鎖。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全身披甲、手持長戟的士兵,如同鐵鑄的雕像,沉默矗立。
冰冷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
駐地內部,帳篷排列得橫平豎直,如同用尺子量過。
地麵平整得沒有一絲雜草。
但卻看不到多少人影走動,也聽不到尋常軍營的喧囂。
隻有一種沉重的、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的肅殺之氣,隱隱從木柵縫隙中瀰漫出來。
昌平鎮總兵李守鑅,帶著八千前鋒風塵僕僕地趕到通州。
按照兵部官吏的指引,在指定區域紮下營盤。
他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那片被嚴密保護的中軍禁地。
派去接洽的嚮導官很快回來,臉色有些發白,低聲回稟:
“大帥,問過了,那是……陛下親領的重甲營專屬駐地。聖駕尚未抵達,擅入者……斬。”
“重甲營……”
李守鑅喃喃重複。
望著那片寂靜得可怕的區域,明明春日的陽光正好,他卻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沙河之戰的種種傳聞,瞬間湧入腦海。
那支刀槍不入、沉默碾壓、如同鐵魔般的軍隊形象,不由自主地浮現在眼前。
哪怕沒有親眼見到,光是這片生人勿近、散發著無形壓力的“禁地”,就足以讓他,讓所有知情的將領,感到呼吸困難,和發自心底的敬畏。
他立刻傳令下去:
本部人馬務必嚴格遵守營規,絕不許任何人靠近中軍區域半步。
違令者,軍法從事。
四月初六。
真保鎮、密雲鎮、薊鎮東協兵馬,陸續抵達通州。
紮營已畢,簡單的接風宴後,薊鎮總兵楊國棟的帥帳內,門窗緊閉。
親兵被屏退到十步之外。
李守鑅、真保鎮總兵馬岱、密雲鎮總兵唐鈺,以及東道主楊國棟,四人圍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旁。
桌上擺著些粗劣的酒肉,但沒人有胃口大吃。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馬岱。
他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口劣酒,臉上卻沒什麼醉意,隻有一抹化不開的苦澀和自嘲:
“說真的,老楊,老李,老唐,接到聖旨那會兒,我他孃的手都在抖。”
“崇禎爺……不,太上皇在位十七年,欠了咱們真保鎮足足四年半的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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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象升盧督師,多好的人,多能打的帥才,戰死在钜鹿,朝廷連撫恤銀子都湊不齊!他下旨勤王,除了空話,給過啥?”
“可咱們這位新陛下……好傢夥,開拔費,補欠餉,三倍賞格,還不讓文官掣肘……這他孃的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楊國棟點點頭。
用匕首切著盤子裡冰冷的羊肉,動作緩慢,眉頭緊鎖:
“銀子是真的,聖旨上蓋著傳國玉璽,做不得假。陛下剛抄了四千萬兩家底,有這個底氣。”
“可這刀……”
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飄向帳外,彷彿能穿透營帳,看到那片中軍禁地。
“也是真的。你們來的時候,看到中軍那片地方了吧?”
李守鑅介麵,聲音有些發乾:
“何止看到……我的人想去打聽一下紮營的規矩,差點被守門的京營兵拿戟指著鼻子趕回來。”
“那眼神……冷得跟冰窟窿裡撈出來似的。”
“沙河那一戰,六千重甲碾了百萬闖軍……現在陛下帶了多少來?八千?還是一萬?咱們這點家底摞一塊,夠人家塞牙縫嗎?”
“不是夠不夠塞牙縫的問題。”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唐鈺,此刻冷冷開口。
他年紀最長,麵容冷峻,眼角有一道深刻的傷疤,是跟清軍廝殺時留下的。
“是人家想不想碾的問題。”
“你們是沒仔細看聖旨後麵附的那份名單吧?成國公朱純臣,開國功臣之後,世襲罔替,說砍就砍了,腦袋掛西市。襄城伯李國楨,嚇瘋了也沒用,一樣斬首。十二家啊,同一天!”
“魏藻德,前朝首輔,淩遲三千六百刀!國丈周奎,陛下的親外公,七老八十了,圈禁鳳陽,每天給二合粗糧等死……”
他每說一個名字,帳內的溫度就彷彿降低一分。
“陛下連親外公都能圈到死,對咱們這些之前勤王時磨磨蹭蹭、甚至躲得遠遠的‘前朝舊將’,心裡能沒本賬?”
他看向李守鑅,目光銳利:
“李總兵,陛下給你的口諭,說的是‘戴罪立功’吧?”
李守鑅臉色一白,艱難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唐鈺拿起酒碗,卻沒喝,隻是盯著碗中渾濁的酒液。
“所以,別以為陛下是菩薩心腸,大發善心。”
“聽話,有銀子拿,有功勞掙,之前的舊賬,或許能一筆勾銷。”
“不聽話,或者耍滑頭……”
他放下酒碗,發出“咚”的一聲輕響,目光掃過其他三人。
“西市旗杆上那些還沒爛透的人頭,就是咱們,還有咱們全家老小的下場。”
帳內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良久,楊國棟長長地嘆了口氣。
彷彿放下了什麼重擔,又像是下定了決心:
“老唐說得透徹。陛下這是把賬算得明明白白,擺在咱們麵前了。”
“跟著他,打贏了,加官進爵,封妻蔭子,真金白銀到手。”
“打輸了,或者臨陣耍了花樣……咱們誰也跑不了,都得去給成國公、魏藻德他們作伴。”
他擡起頭,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既然沒得選,那就好好打!往死裡打!打出個功勞,打出個前程!”
“也讓陛下看看,咱們這些邊鎮老卒,不是隻會吃空餉占屯田的廢物,真刀真槍幹起來,也不孬!”
“對!好好打!”
“孃的,幹了!跟著這樣的皇帝打仗,起碼不憋屈!”
“打贏吳三桂那個狗漢奸,咱們也算為國除害!”
李守鑅、馬岱也紛紛表態。
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惶恐,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或許能搏個出路的狂熱所取代。
他們打了一輩子仗,在崇禎朝受夠了窩囊氣,看夠了朝廷的扯皮和腐敗。
如今這位新帝,手段酷烈,賞罰分明,更有強軍在手。
跟著這樣的主上,雖然風險極大,但一旦立功,回報也必然驚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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