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卯時初刻,山海關。
天色未明,墨藍色的天幕上,還掛著幾顆殘星。關城尚在沉睡,隻有城頭的守兵,裹著棉襖在寒風裡來回踱步,甲葉碰撞的輕響,很快就被呼嘯的北風捲走。
總兵府的側門,悄然開啟。
一騎背插黃色加急令旗的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衝出關門,沿著通往北京的官道,奮蹄疾馳!馬蹄聲在黎明清冷的空氣中,敲出急促的鼓點,驚起幾聲犬吠,旋即迅速遠去,融入蒼茫的晨曦之中。
馬鞍旁的革囊裡,穩妥地安置著那封言辭驕橫、滿是敷衍、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謝恩奏疏。
同日,卯時三刻,山海關外,偏僻角門。
天剛矇矇亮,東方隻泛起一點魚肚白,冷霧還籠罩著城外的丘陵樹林。另一騎快馬,悄無聲息地溜出城門。騎手和兩名隨從皆作普通獵戶打扮,背上背著弓箭獵刀,馬背上馱著幾張獸皮,掩人耳目。
他們出城後,並未沿官道行走,而是立刻折向東北,快馬加鞭,很快消失在丘陵和樹林的陰影裡。馬背行囊的夾層中,藏著吳三桂給多爾袞的投誠信,和他開關迎師的鄭重承諾。
四月初三,午後,北京,紫禁城,文華殿。
春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內安靜得可怕,隻有朱慈烺翻閱奏章的細微聲響,和更漏滴水的規律輕響,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回蕩。
陳鎮輕手輕腳地走入,脊背綳得筆直,將一份剛剛送到的、加蓋著“六百裡加急”火漆的奏疏,小心地放在禦案一角。他壓著嗓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陛下,山海關,吳三桂的謝恩奏疏,送到了。”
朱慈烺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
但他沒有立刻擡頭。依舊穩穩地批完了手中那份關於九邊欠餉的奏章,寫下“準奏”二字,擱下筆,才緩緩伸手,拿起了那份來自山海關的奏疏。
他展開奏疏,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麵的文字。
從開篇空洞的“感激涕零”“惶恐無地”,到中間直接無視聖旨、用“邊塵靖平後再行料理”無限期擱置清查的敷衍,再到結尾輕描淡寫的“遲誤恕罪”。每一個字,都透著邊臣的驕橫,和對君權、對朝廷的極緻輕蔑。
通篇沒有一句自查,沒有半分服軟。
明明白白地寫著八個字:我不遵旨,你能如何。
看完,朱慈烺放下奏疏,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沒有半分溫度,隻讓侍立一旁的陳鎮,瞬間渾身發冷,連呼吸都屏住了,額頭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好,好一個吳三桂。”
朱慈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半分喜怒,指尖在奏疏的紙頁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朕還以為,他隻是想糊弄朕,想保住手裡的那點地盤。沒想到,他是真的覺得,找了滿清當靠山,憑著遼東將門的舊戰績,就可以不把朕,不把大明放在眼裡了。”
陳鎮心頭一緊,連忙躬身道:“陛下,這奏疏通篇都是抗旨之言,毫無臣子本分!他這是根本沒把您的聖旨,沒把朝廷放在眼裡啊!”
“何止是沒放在眼裡。”
朱慈烺指尖在奏疏上,“待邊塵靖平後再行料理”那一行字上,輕輕點了點。
“他這是告訴朕,遼東的天,他吳三桂說了算,朕的話,不好使。他覺得,有滿清給他撐腰,有三萬關寧鐵騎,朕手裡這點兵馬,根本不敢動他。”
他擡起眼,看向陳鎮,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是不是覺得,八旗兵天下無敵?是不是覺得,投靠了滿清,就有了免死金牌,就可以在朕的頭上作威作福了?”
陳鎮不敢接話,隻能躬身垂首,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朱慈烺卻沒再多說。
他隻是伸手,從禦案最下方的暗格裡,抽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密報,遞給了陳鎮。
“你自己看。這是錦衣衛連夜遞上來的,比吳三桂的奏疏,早到了兩個時辰。”
陳鎮連忙雙手接過,顫抖著拆開密報,隻掃了兩眼,臉色瞬間煞白如紙,渾身都止不住地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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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字字誅心:
三月二十八日,清使範文程心腹秘密潛入山海關總兵府,與吳三桂閉門密談一個時辰,離去時攜帶了吳三桂的親筆信物;
三月三十日,吳三桂召集關寧軍諸將議事,當眾明示歸降滿清之意,承諾諸將“從龍之功,世享富貴”,麾下諸將皆無異議;
四月初一清晨,有獵戶打扮的三人小隊秘密出關,直奔清軍錦州大營,行蹤詭秘;
錦州、義州一線,清軍八旗主力已完成集結,糧草軍械齊備,多爾袞親率的正白旗、鑲白旗主力,已前移至寧遠城外,隨時可以揮師南下!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吳三桂通敵叛國的鐵證!
不是什麼試探,不是什麼觀望,是已經鐵了心要開關降清,要做滿清入寇中原的馬前卒!
“陛下!吳三桂……吳三桂這是反了!”
陳鎮又驚又怒,聲音都在發抖,“他通敵叛國,鐵證如山啊!他這是要把山海關,把大明的北大門,拱手送給滿清啊!”
“朕看見了。”
朱慈烺拿回密報,隨手和那份挑釁的奏疏放在一起。窗外的春日陽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寒意,冷得像寒冬的冰。
“他以為,抱上了滿清的大腿,就可以有恃無恐。他以為,他那三萬關寧鐵騎,朕啃不動。他以為,朕沙河一戰贏了李自成,是運氣好,贏的是烏合之眾。”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外層層疊疊的宮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鋼刀,擲地有聲:
“他錯了!”
“前朝能忍他,朕不能忍!”
“他想當漢奸,想開關迎虜,朕就先斷了他的念想,摘了他的腦袋!”
朱慈烺回頭,看向躬身侍立的陳鎮,一字一句,下令道:
“傳旨!即刻召兵部尚書、五軍都督府掌印官、京營總督、錦衣衛指揮使,即刻入宮議事!”
“傳密旨!昌平鎮總兵李守鑅,率本部精銳八千,即刻整兵,前鋒兩日內抵達通州,主力隨朕禦駕親征!”
“傳密旨!薊鎮東協總兵楊國棟,率本部戰兵一萬,即刻向永平府集結,加固沿線關隘,封鎖吳三桂西逃之路,聽候調遣!”
“傳密旨!真保鎮總兵馬岱、密雲鎮總兵唐鈺,各率本部精銳五千,三日內啟程,向永平府集結!”
“傳密旨!天津鎮總兵婁光先,率水師封鎖遼西沿海,斷絕吳三桂海路退路,同時督運糧草,保障大軍糧道,不得有誤!”
他頓了頓,指尖重重叩在窗欞上,補了一道最核心的、讓各鎮總兵絕無半分推諉餘地的聖旨,直接解決了崇禎十七年都沒解開的死局:
“另擬旨明發各鎮:此番征討吳三桂,所有兵馬開拔費,按每人五兩銀子,即刻由內庫撥付,兵馬出城前,全數發放到位;各鎮歷年所欠軍餉,朕分三批全數補發,絕不拖欠!陣前斬獲之功,三倍於常例封賞,有功者,封侯拜將,朕絕不吝惜!”
“再有,此番出征,各鎮兵馬皆受朕親節製,有臨機決斷之權,文官不得妄加彈劾。有敢遷延不進、抗旨不遵者,軍法從事,先斬後奏!”
這道聖旨,直接戳中了明末邊鎮總兵最核心的兩個痛點:
一是崇禎一輩子都湊不齊、解決不了的欠餉,朱慈烺靠著抄家得來的四千一百萬兩白銀,當場給開拔費,承諾全額補發,真金白銀絕不畫餅;
二是崇禎動不動就卸磨殺驢、刻薄寡恩的前車之鑒,朱慈烺直接給了臨機決斷權,免了文官彈劾的後顧之憂,再加上沙河一戰打出來的滔天軍威,各鎮總兵絕無抗旨的道理。
陳鎮猛地擡頭,眼中的震驚瞬間被滔天的戰意填滿。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高聲應道:“奴才遵旨!即刻擬旨,六百裡加急發往各鎮!絕無半分延誤!”
“還有。”
朱慈烺走回禦案前,拿起硃筆,蘸飽了鮮紅的硃砂。在吳三桂那封奏疏的末尾,沒有寫任何客套的批示,隻寫下了八個力透紙背、殺氣騰騰的大字:
通虜謀逆,罪不容誅。
寫完,他將奏疏和密報一起扔給陳鎮,冷聲道:
“待會議事,拿給諸臣看看。朕倒要看看,朝堂上,還有誰敢替這個漢奸說情,還有誰敢說,吳三桂動不得!”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宮牆內的柳樹已抽出嫩綠的新芽,風裡帶著融融的暖意。
可文華殿內,卻已經瀰漫起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肅殺之氣。
朱慈烺站在禦案前,目光穿透重重宮牆,望向山海關的方向,眼神裡沒有半分猶豫。
吳三桂以為有滿清撐腰,有關寧鐵騎在手,就可以輕蔑他,無視他,甚至背叛他。
那他就用一場雷霆萬鈞的征討,告訴吳三桂,也告訴天下人:
叛國者,必誅!
犯大明者,雖遠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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