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二刻,司禮監後院偏房。
王德化剛和王五交代完“三日後開彰義門迎闖軍”的細節,反覆叮囑他看好院門、嚴守秘密,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準備歇息,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玄武門方向傳來——
轟——!!!
那聲音不是爆竹,不是坍塌,是重物狠狠撞擊木門的悶響,沉悶,厚重,帶著千鈞之力,震得窗欞都微微發抖。
“什麼聲音?”王德化猛地皺眉,心頭一跳,卻又很快壓下,“莫不是哪個宮的奴纔不小心砸了東西?”
王五常年走江湖,警覺性比他高得多,側著耳朵貼在牆上聽了片刻,臉色漸漸變了,粗聲說:“公公,不對勁!這聲音不像是砸東西,像是……像是有人在撞城門!”
話音剛落,隱約的喊殺聲、慘叫聲,順著夜風飄了進來,還有一種更可怕的聲音——鐵靴踏地的悶響,整齊,沉重,節奏劃一,由遠及近,像一麵大鼓,狠狠砸在人心上。
“宮裡進兵了?”王德化心頭一緊,隨即又露出一抹冷笑,鬆了口氣,“怕是曹化淳那老東西按捺不住,提前動手了吧?也好,省得咱家等三日,正好坐收漁利。”
他想當然地以為,是其他掌印太監或京營武將搶先發動了政變,想挾持崇禎獻給闖王,為自己謀前程。反正都是亂,亂得越早,他越容易渾水摸魚。
“王五,帶你的人守住院子,把院門閂死!”王德化吩咐,語氣篤定,“不管外麵是誰鬧事,都別摻和,就說咱家是奉旨守院,擅闖者格殺勿論!等外麵亂局定了,咱們再出來見機行事!”
“屬下明白!”王五抱拳領命,轉身快步出去,院子裡很快傳來家丁們搬東西頂門、握刀拿槍的聲響。
王德化重新坐回椅子,甚至讓小太監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抿了一口,氣定神閑地靠在椅背上。
“亂吧,亂吧,越亂越好。”他美滋滋地想,“最好你們兩敗俱傷,最後由咱家出來收拾殘局,到時候闖王那邊,咱家的功勞可就更大了,說不定還能撈個東廠督主做做……”
他的美夢,在三刻之後,徹底碎了。
轟!轟!轟!
撞門聲,不再是遠在玄武門的模糊聲響,而是近在咫尺,就在他的宅院門外!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每一次撞擊,都讓院門劇烈晃動,木屑從門縫裡簌簌掉落。
“不對……這不對!”王德化猛地站起來,白胖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手指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這不是內鬥的動靜……內鬥哪有這麼整齊的腳步聲?這是……這是大軍壓境的聲音!”
他連茶盞都顧不上放下,跌跌撞撞衝到窗邊,扒著窗縫往外看。
夜色濃稠,可院牆外的火光卻亮得刺眼,借著那跳動的火光,他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黑壓壓的鐵甲士兵,如潮水般湧來,一眼望不到頭。他們從頭到腳包裹在冷硬的鐵甲中,麵甲嚴絲合縫,隻露一道細縫露著眼睛,在火光下泛著寒芒。他們手中的長矛如林,沉默無聲地推進,隻有鐵靴踏地的悶響和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猙獰。
而他那扇包鐵的院門,正被一根粗如兒臂的包鐵巨木,一下下狠狠撞擊著。
轟!轟!轟!
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地麵發顫,也震得王德化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這、這是哪來的兵……”王德化的腿軟了,扶著窗沿才勉強站穩,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熱水濺濕了他的衣袍,他卻渾然不覺,“京營?不可能!京營的兵都是些酒囊飯袋,哪有這般氣勢?關寧軍?吳三桂還在山海關,根本沒到京城……難道、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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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進他的腦海:難道是崇禎暗中訓練的私兵?可這不可能啊!崇禎要是有這樣一支精銳,早就拉出去和闖賊打仗了,何至於困守京城,讓百官捐餉?
那到底是誰的兵?
就在他心神俱裂、胡思亂想之際——
轟隆!!!!
一聲巨響,他那扇堅固的包鐵院門,被巨木生生撞塌,木屑飛濺,門軸斷裂的聲響刺耳至極。
煙塵瀰漫中,鐵甲士兵如潮水般湧入宅院,冰冷的鐵甲映著火光,像一群從地獄爬出的修羅。
王五帶著六十名家丁嘶吼著衝上去抵抗,王德化扒著窗縫,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鐵甲兵,刀砍不進,槍刺不入,家丁們的拚死抵抗,在他們麵前如同兒戲。
一個家丁掄起鐵鞭,狠狠砸中一名士兵的頭盔,頭盔被砸得凹陷下去,可那士兵隻是晃了晃,反手一矛,就精準地捅穿了家丁的咽喉,鮮血噴濺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另一個家丁用鉤鐮槍死死鉤住士兵的腿甲,想把他拽倒,士兵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可旁邊的同伴立刻上前,一刀砍斷槍桿,再反手一刀,砍斷了家丁的脖頸。
碾壓。
純粹的、毫無懸唸的碾壓。
王德化看著自己精心蓄養、視若珍寶的六十個亡命徒,在短短兩刻鐘內,被屠戮殆盡。院子裡躺滿了屍體,鮮血染紅了青石闆,流到窗下,帶著溫熱的腥氣。
他癱坐在地上,褲襠一熱,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流下,浸濕了鞋襪,他卻絲毫感覺不到。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像丟了魂一般,“什麼司禮監掌印,什麼提督東廠,什麼黃金萬兩……全是泡影……全沒了……”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了,隻想活命。
他連滾帶爬地爬到床底,摸出一個藏了許久的錦盒,開啟來,裡麵是一塊塊金燦燦的金錠。他想吞金自盡——他太清楚了,自己通敵闖賊的事一旦暴露,等待他的,隻會是最殘酷的死法。
可他的手抖得厲害,連拿起金錠的力氣都沒有,金塊掉在地上,發出“叮噹”的聲響,在這死寂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一隻裹著鐵甲的大手伸進床底,死死掐住他的臉頰,把他像提小雞一樣從床底拖了出來。
王德化摔在冰冷的青石闆上,擡頭就看到一張冰冷的鐵麵,麵甲後的眼睛毫無感情,像看一塊石頭、一灘爛泥,冷冷地盯著他。
“別殺我……別殺我……我投降!我什麼都招!”王德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拚命磕頭,額頭磕在青石闆上,很快就磕出了血,“曹化淳也通賊了……張縉彥也和闖賊寫了信……魏藻德、倪元璐,他們都有反心!我都知道!我全都告訴你們!求你們別殺我……求你們了……”
鐵麵士兵沒說話,也沒看他那些求饒的話,隻是擡手一拳,狠狠砸在他的嘴上。
哢嚓!
一聲脆響,滿口的牙齒碎了,混著鮮血和金塊,從他嘴裡吐了出來。
王德化疼得說不出話,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被兩個鐵甲士兵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屋子,拖過滿院的屍體,拖向院外那片無邊的黑暗。
他最後的意識裡,隻有燭火下那封化為灰燼的密信,還有那碎了一地的、關於富貴權力的美夢,以及滿嘴散不去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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