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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崇禎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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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縮在竈台後,死死捂著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竈台裡的炭火早已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可他的後背卻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外麵的腳步聲、甲葉摩擦聲,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內姦伏誅的悶響,像一根根針,狠狠紮在他的心上。他透過竈台和門框的縫隙,偷偷往外看,正好看到一隊鐵甲士兵從尚膳監門口經過。

他們全身包裹在鐵甲中,麵甲放下,隻露一雙冰冷的眼睛,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織下,泛著寒芒。手中的長矛如林,斜指天空,矛尖映著光,刺目得很。他們步伐整齊,沉默無聲,數千人走在一起,竟沒有一人說話,沒有一人亂步,像一群冰冷的、沒有感情的機器。

“這、這是天兵……還是魔兵啊……”王福喃喃自語,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他在宮裡待了四十年,見過嘉靖朝的錦衣衛,見過萬曆朝的邊軍,見過天啟朝的閹黨私兵,卻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

旁邊的年輕火者嚇得縮成一團,抓著王福的衣角,聲音抖得像篩糠:“福公公,咱們……咱們會不會死啊?這些兵……他們會不會殺進來?”

王福看著那些鐵甲士兵遠去的背影,看著宮道上僅有的幾處反抗者留下的淡淡血痕,突然想起年輕時聽老太監講過的故事——成祖皇帝靖難時,曾率領一支鐵甲軍,一路殺進南京城,那支軍隊,也是這般沉默,這般強悍,這般無情。

“變天了……”王福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這紫禁城,要變天了……朱家的江山,要換個主人了……”

禦花園的宮道上,彩雲三人依舊死死跪在青石闆上,埋著頭渾身發抖,直到那支冰冷的鐵甲洪流徹底遠去,宮道裡重新隻剩落梅清香與冰冷月光,她們纔敢緩緩擡起頭。

眼淚糊滿臉頰,小翠攥著彩雲的衣袖,哭聲憋在喉嚨裡不敢出聲,小蘭更是軟癱在地,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三人緊緊依偎在一起,看著空蕩蕩的宮道,看著遠處宮牆上火光搖曳,方纔那刻入骨髓的恐懼,依舊牢牢攥著她們的心臟。

她們不敢停留,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躲進文昭閣的角落,縮成一團,在無盡的惶恐中,聽著宮城中越來越近的鐵甲聲,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醜時二刻,乾清宮。

燭火搖曳,映著殿內的龍椅、龍柱,映著牆上“敬天法祖”的匾額,卻照不進崇禎眼底的絕望。他手持一柄天子劍,劍身冰涼,映著他蒼白的臉,他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不是冷,是恐懼,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外麵零星的反抗聲、嗬斥聲,早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聲音——整齊、沉重、無邊無際的鐵靴踏地聲,甲葉相互摩擦的細碎聲,偶爾傳來的鐵矛頓地的悶響。

這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穩穩地停在了乾清宮的廣場上。

沒有吶喊,沒有喧嘩,隻有死寂。

那死寂,比剛才的混亂聲響,更讓人害怕。

王承恩哆哆嗦嗦地走到殿門前,從門縫裡偷偷看了一眼,瞬間臉色煞白,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皇爺……外、外麵……外麵全是鐵甲兵……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

“是誰……究竟是誰!”崇禎嘶啞地低吼,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劍身在他的顫抖中微微晃動,“曹化淳?王德化?還是李國楨那個廢物?!這群逆臣,想綁了朕,獻給闖賊,換一場潑天富貴?!朕定要誅他們九族!扒他們的皮!”

王承恩跪在丹陛之下,老淚縱橫,額頭磕在金磚上滲出血跡,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皇爺,奴婢已派人拚死打探,說是……說是太子爺帶兵入宮,正在肅清宮內通敵的內奸……”

“慈烺?”崇禎猛地轉身,劍尖狠狠戳在地麵,濺起火星,眼睛瞪得滾圓,滿是難以置信,隨即爆發出歇斯底裡的暴怒,“胡扯!他哪來的兵?!東宮侍衛不過百人,個個手無縛雞之力!京營那些廢物如今死到哪裡去了都不知道!他一個養在深宮的少年,能有什麼兵?!”

他踉蹌著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縫,目光死死紮向外麵火光衝天的廣場。視線裡隻有影影綽綽的鐵甲身影,像黑壓壓的潮水圍在宮牆外,還有那整齊得可怕的腳步聲,一下下,重若千鈞,敲在青石闆上,也敲在他的心頭。

“定是有人假借太子之名!”崇禎咬牙切齒,牙根咬得生疼,“定是如此!他們挾持了慈烺,以太子之名行謀逆之事!這群狼心狗肺的逆臣,朕……朕要親手斬了他們!”

他嘴上喊得狠厲,可握劍的手卻抖得愈發厲害,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因為他聽得出,外麵的腳步聲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任何一支他熟悉的大明軍隊——京營散漫拖遝,關寧軍驕橫浮躁,宣大的兵油滑怠惰……天下沒有一支軍隊,能有這樣滲人的紀律,這樣沉凝的殺氣。

那腳步聲,像一麵巨鼓,在空曠的宮城裡回蕩,每一下都讓他心驚肉跳,讓他心底那點強撐的暴怒,一點點被寒意啃噬。

“陛下……”王承恩泣不成聲,匍匐著向前挪了兩步,“如今宮內大亂,不如……不如先避一避,去煤山暫歇,等局勢稍定……”

“避?往哪避?!”崇禎猛地回身,一腳踹翻身旁的禦案,奏摺、玉璽印泥散落一地,眼中儘是瘋狂的紅,“煤山嗎?對,煤山……朕寧可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樹上,用三尺白綾了斷,也絕不受辱於這群逆臣!絕不當亡國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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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著撲到龍椅旁,抓起案下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素色小包袱——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綾,還有一小瓶鶴頂紅,那是他為自己留的最後體麵。

就在這時——

外麵的零星聲響,突然戛然而止。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喉嚨,整座宮城,瞬間陷入一種更加恐怖的死寂。

連火焰劈啪的聲響,都變得格外清晰。

崇禎渾身僵住,握著包袱的手指死死摳著布料,指腹泛白。

他緩緩轉過身,連呼吸都忘了,再次湊到窗邊,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外麵。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

火把的烈焰將廣場照得如同白晝,數千鐵甲士兵列成密不透風的鐵壁方陣,沉默如山,紋絲不動。他們的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暗紅的血漬在甲葉的縫隙裡凝著,長矛如林,馬鎧猙獰,那股從屍山血海裡走出的殺氣,凝成實質,撲麵而來。

就在這時,那道密不透風的鋼鐵方陣,突然動了。

兩側的重甲步兵緩緩向左右後方退去,步伐整齊得如同一個人,甲葉摩擦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們以丹陛為中心,向兩側展開,讓出一條筆直的、從方陣盡頭直通乾清宮門的青石闆雕道——那是帝王祭天、百官朝賀的禦道,雕著祥雲盤龍,在火光下泛著冷潤的光,被鐵甲士兵的身影襯得愈發肅穆。

雕道盡頭,一道挺拔的身影,緩步走來。

玄鐵重甲,甲冑染血,肩甲雕著螭龍,腰懸佩劍,手按劍柄。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在雕道的盤龍紋上,鐵靴與青石闆相觸,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是他的兒子,朱慈烺。

崇禎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針紮了一般,猛地一縮。

不是被挾持。

那些鐵甲士兵退開時,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身影;那些戰馬低嘶時,腦袋齊齊朝向雕道的方向。

這支他夢寐以求、幻想過無數次的強軍,這支紀律嚴明、甲冑精良的鐵甲之師——

聽命於他的兒子。

“不……不可能……”崇禎喃喃自語,嘴唇顫抖,握劍的手一抖,天子劍“哐當”撞在窗沿上,他卻毫無察覺,“京城……京城怎麼可能有這等強軍……朕從未見過……從未……”

他想起了京營的老弱病殘,想起了關寧軍為了軍餉嘩變,想起了各地督撫的敷衍推諉,想起了自己十七年來為了湊糧餉求爺爺告奶奶的屈辱。

而眼前這支軍隊——甲冑精良,殺氣凝實,紀律森嚴——是他拚盡十七年心力都求而不得的天兵,是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希望。

可這支軍隊,不屬於他這個大明皇帝。

屬於他的兒子,朱慈烺。

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憤怒、嫉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希望,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胸腔裡翻湧,幾乎將他的五臟六腑撕裂。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最終隻擠出兩個字:“開門。”

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讓那逆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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