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烈日當空。
沙河戰場,已成真正的人間煉獄。
順軍三萬老營步兵,在鋼鐵磨盤的碾壓和兩翼箭雨的持續騷擾下,已然傷亡過半,餘者也被擠壓得陣型大亂,士氣瀕臨崩潰。
敗局,似乎已定。
但李自成還沒有輸光最後的籌碼。
他還有最後一張牌,——五萬老營精銳騎兵。
這是大順軍真正的脊樑,是跟隨他轉戰千裡的百戰驍騎,是此刻他絕境中翻盤的唯一希望。
“劉宗敏!” 李自成猛地轉身,雙目赤紅如血,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看你的了!朕,把一切都押上了!”
他拔出那柄象徵“永昌皇帝”的佩劍,劍鋒直指沙河南岸,指向那桿“監國太子朱”的大纛,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騎兵!!全軍衝鋒——!!!”
“給朕碾過去!碾碎他們!直取朱慈烺首級者——封王!賞萬金!世襲罔替!!”
“嗚——嗚嗚嗚——!!!”
代表全軍總攻、決死一搏的號角聲,以從未有過的淒厲和急促,響徹整個順軍大陣上空!這號角聲,彷彿帶著李自成和整個大順政權最後的氣運和瘋狂。
“咚!咚!咚!咚!咚!!!”
上百麵戰鼓被擂得如同爆豆,震得人心臟都要跳出胸腔!
“大順的兒郎們——隨老子殺——!!!”
劉宗敏一馬當先,拔出那口門闆似的厚背砍刀,仰天狂吼!他身後,五萬精銳騎兵,如同壓抑了許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殺——!!!”
“殺進北京!享盡富貴——!!!”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衝天而起,五萬騎兵同時催動戰馬!起初是小跑,迅速變為狂奔!
馬蹄聲從雜亂匯成一片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恐怖雷鳴!大地在這鐵蹄的踐踏下劇烈顫抖,煙塵衝天而起,彷彿一條土黃色的巨龍,伴隨著鋼鐵的洪流,向著沙河南岸席捲而去!
馬刀如林,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匯聚成一片死亡的金屬海洋。
這是闖軍最後的驕傲,最後的賭注,也是這個時代冷兵器戰場上,最具衝擊力和毀滅性的力量展現。
衝鋒的騎兵浪潮鋪天蓋地,帶著一往無前、碾碎一切的駭人氣勢!
任何步兵陣線,在這樣的騎兵衝鋒麵前,都顯得脆弱不堪。
沙河南岸,觀陣台。
狂風帶著濃烈的血腥和殺意撲麵而來。陳鎮、李定邊等人麵色凝重,手按兵器。就連那些經歷過昨日血戰的老兵,麵對這鋪天蓋地、彷彿要淹沒一切的騎兵狂潮,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觀陣台中央,那個自始至終都平靜得可怕的身影。
朱慈烺緩緩放下瞭望遠鏡。
他望著那席捲而來的死亡浪潮,望著浪潮前端劉宗敏那猙獰狂吼的麵孔,望著那無邊無際的刀光。
麵甲之下,無人得見的神情。
隻有那雙透過眼縫的眼睛,依舊平靜,深邃,如同無波的古井。
然後,他緩緩地,站起了身。
暗紅色的織金鬥篷,在席捲而來的狂風和殺意中,獵獵作響。
“甲二。”
他的聲音響起,透過麵甲,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後侍立的騎兵統領耳中,也彷彿傳入每一個屏息凝神的將士心中。
“末將在!” 甲二踏前一步,甲葉鏗鏘。
“整隊。”
兩個字,平靜無波。
“諾!” 甲二眼中,瞬間爆發出熾熱如鐵的鋒芒!他猛地轉身,麵向坡後,嘶聲咆哮,聲音壓過了遠方傳來的萬馬奔騰:“重騎——整隊——!!!”
“嗚——!!!”
明軍本陣,代表重騎兵出擊的、更加蒼涼雄渾的號角,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蘇醒的怒吼,悍然響起,竟短暫地壓過了順軍衝鋒的喧囂!
“唰——!!!”
坡頂之上,一直巍然不動、如同背景般存在的三千重甲步兵方陣,忽然向左右兩側移動,讓開了中央通道。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在他們身後。
那裡,是南岸坡地的最高處。
三千重甲騎兵,人馬俱甲,早已列陣完畢。
他們靜立如山。
深灰色的闆甲覆蓋了騎士和馬匹的每一寸要害,隻在關節處留有靈活的活動縫隙。長達一丈八尺的騎槍統一斜指向左前上方四十五度角,三千支槍尖組成一片望不到邊的、寒光閃閃的金屬荊棘林。
戰馬覆甲,隻露眼鼻,噴出的粗重白氣在灼熱的空氣中凝成一片低矮的雲霧。
沒有嘶鳴,沒有踏蹄,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隻有一種凝如實質的、冰冷的、純粹的殺意,如同無形的寒潮,以他們為中心,向著四周瀰漫開來。
與順軍騎兵那喧囂震天、氣勢如虹的衝鋒相比,他們沉默得詭異,也恐怖得令人心膽俱寒。
朱慈烺的目光,越過衝鋒的順軍騎兵浪潮,彷彿與遠處望台上李自成的目光隔空相撞。
然後,他擡起了右手。
握拳。
手臂伸直,指向北方,指向那衝鋒浪潮的核心,指向那麵獵獵作響的“劉”字大旗,以及更後方,那麵隱約可見的“李”字大纛。
“目標,” 他的聲音透過麵甲,清晰地傳入甲二和每一個蓄勢待發的重騎耳中,“敵軍中央帥旗,及其後所有。”
“碾過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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