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巳時初,沙河南岸。
朝陽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光芒潑灑在初春的原野上。本該抽芽的嫩草沾著霜氣,卻被一股席捲天地的殺意徹底浸透,連晨光都染了幾分冷意。
順軍第一波,五萬被驅趕的流民和新附軍,如同渾濁的泥石流,漫過了距離沙河約兩裡的最後一片開闊地。
他們沒有像樣的陣型,隻是被督戰隊的大刀和“後退者斬全家”的威脅,勉強聚攏成一片巨大而鬆散的人潮。哭喊聲、咒罵聲、絕望的祈禱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
許多人手裡隻有削尖的木棍、豁口的菜刀,甚至赤手空拳。臉上沒有半分戰意,隻剩被死亡驅趕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三裡……兩裡……一裡半……
距離在縮短。沙河南岸的明軍陣地清晰起來:一道新挖掘的半人深壕溝橫亙河灘後方,溝後是匆忙堆起的矮土牆。土牆之後,人影綽綽,旗幟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放箭——!!”
順軍陣中,為數不多的軍官嘶聲下令。稀稀拉拉的箭矢從人潮中飛出,大多無力地落在壕溝前的空地上,少數飛過壕溝,釘在土牆或盾牌上,引來一陣零星的騷動和喝罵。
“沖!衝過去填平壕溝!後退者死!!”
督戰隊在後方厲聲咆哮,雪亮的大刀在晨光中閃爍,每一次揮落都帶著一條人命。
“殺……殺啊!!”
不知誰發出一聲扭曲的吶喊,五萬人潮如同被最後一鞭抽中,發出垂死般的嚎叫,開始加速湧向那道並不寬闊的壕溝!
最前排的人心裡門兒清:後退是死,被督戰隊的刀砍死;停下也是死,會被後麵湧來的人活活踩死;隻有向前——跳進那條溝裡,哪怕是用身體填平它,讓後麵的人踩著自己過去,或許還能在混亂中找個縫隙,僥倖活下來!
這不是選擇,是絕望中的最後一絲僥倖。
“預備——放!!”
沙河南岸,土牆之後,響起了整齊得多的命令聲。
“嗡——!!”
一片黑壓壓的箭矢騰空而起,在朝陽下劃出緻命的弧線,然後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砸入衝鋒的人潮!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悶響、人的慘叫、倒地聲瞬間連成一片!沖在最前麵的流民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撲倒!鮮血在清晨的凍土上迅速暈開,刺鼻的血腥味開始瀰漫。
但五萬人的潮水太大了。箭雨再密集,也無法瞬間阻止。更多的人踩過同袍的屍體和鮮血,嚎叫著繼續前沖。
壕溝已近在咫尺!
“弓箭手後撤!長槍手上!”
土牆後,軍官的吼聲再次響起。弓箭手迅速退後,取而代之的,是數千名手持長槍、麵色緊張卻咬牙死守的敢戰營新附軍。
他們接到的命令很簡單:守住壕溝,一步不退!後退者,督戰隊斬!守住,每人加賞五兩!
他們緊握著手中粗劣的長槍,槍尾死死抵住地麵,槍尖斜指前方,形成一道並不算嚴密的槍林。許多人額頭冒汗,手臂發抖,但看著身後高坡上那些沉默如山的鐵甲身影,以及腰間那塊代表財富和撫恤的木牌,他們死死釘在了原地。
“跳!跳過去!”
“填平它!”
沖在最前麵的順軍流民,紅著眼睛,不顧一切地跳進了並不算深的壕溝!
有人被溝底的尖木樁刺穿,慘叫著翻滾;更多的人隻是摔倒在地,隨即被後麵跳下的人踩在腳下。短短十幾息,壕溝底部就堆積了厚厚一層掙紮的人體!
後麵的人踩著這些“肉墊”,試圖攀上對麵的溝沿!
“刺!!”
新附軍的軍官嘶吼。
“殺!!”
前排的新附軍鼓起最後的勇氣,將長矛狠狠刺出!矛尖刺入爬上溝沿的流民身體,帶出血泉。
但流民太多了,殺死一個,後麵又湧上兩個、三個!不斷有人爬上溝沿,撲向槍陣,用身體去撞,用手去抓槍桿!
新附軍的陣線開始動搖,出現缺口。血腥的貼身搏殺在壕溝邊緣展開,不斷有人倒下,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垂死的呻吟響成一片。
就在新附軍陣線搖搖欲墜,順軍流民即將突破的剎那——
“咚!”
一聲沉悶如巨石墜地的巨響,從新附軍陣線後方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整齊,沉重,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冰冷韻律。
正在拚死搏殺的新附軍和瘋狂湧上的流民,都不由自主地動作一滯,望向聲音來處。
隻見新附軍陣線後方約二十步,那麵一直沉默矗立、如同背景闆般的巨大黑色鋼鐵城牆——三千重甲步兵方陣——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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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全軍,隻是最中央方陣的第一排。
整整三百名重甲步兵,如同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引,同時向前踏出三步!
“轟!轟!轟!”
三步落地,三步巨響!覆鐵的戰靴狠狠踩踏地麵,濺起塵土。
他們手中那長達一丈八尺的超長矛,原本斜指向天,此刻隨著踏步,齊齊放平。矛桿尾端緊緊夾在腋下,矛尖穩穩對準了前方——對準了那些剛剛爬上壕溝、正準備擴大突破口的流民最密集處!
陽光照在深灰色的闆甲和雪亮的矛尖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麵甲低垂,隻留一道狹窄的眼縫,裡麵是毫無感情的漠然。
沒有吶喊,沒有嘶吼。
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鋼鐵般的沉默,和那一百支斜指而下、蓄勢待發的死亡矛尖。
“鐵……鐵甲……”
一個剛剛砍倒一名新附軍、滿臉是血的順軍小頭目,擡頭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化為無法抑製的驚恐。
他想起了逃回來的潰兵口中的描述,想起了沙河邊上那座京觀……
“衝過去!他們人少!” 後麵有軍官在嘶吼驅趕。
但來不及了。
“進。”
一個簡短、冰冷、透過麵甲顯得有些沉悶的字眼,從重甲方陣中傳出。
下一刻,那三百名重甲步兵,動了。
不是狂奔,而是保持著絕對整齊的佇列,邁著沉重而穩定的步伐,如同一堵會移動的、布滿尖刺的鋼鐵牆壁,向著壕溝缺口處,碾壓而來!
“跑……跑啊!”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剛剛還瘋狂湧上、眼看就要突破的流民,在麵對這堵沉默推進的鋼鐵之牆時,勇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殆盡!
最前麵的人發出驚恐到極緻的尖叫,轉身就想往回跑!
但後麵是更多不明所以、仍在往前湧的人潮!
“噗!噗!噗!噗——!!”
鋼鐵之牆,無情地撞入了人群。
沒有激烈的對抗,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
隻有長矛刺入肉體的、沉悶而連貫的噗嗤聲,以及骨骼被輕易折斷的脆響。
三百支超長矛,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油脂,輕而易舉地洞穿了迎麵撞來、或來不及躲閃的流民身體!
矛尖從前胸刺入,後背透出,帶出大蓬的血雨和破碎的內臟!許多人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串在了矛尖上!
沉重的矛桿借著前進的勢能,將串在上麵的屍體繼續向後推撞,又撞倒後麵更多的人!
第一排重甲兵腳步不停,繼續向前。被串在矛上的屍體成了恐怖的“撞角”和屏障,將更多湧來的流民撞倒、碾壓!
鐵靴毫不留情地從倒地的軀體上踏過,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鬼!是鐵甲鬼啊!”
“讓開!讓老子過去!!”
崩潰,瞬間發生。
親眼目睹同袍像稻草一樣被輕易收割、踐踏,倖存的流民最後一絲理智被徹底摧毀。他們不再理會身後督戰隊的刀鋒,哭嚎著,瘋狂地推搡、衝撞身邊的同伴,隻想離那堵鋼鐵之牆遠一點,再遠一點!
自相踐踏開始了。後退的潮水與仍在前湧的人流猛烈衝撞,無數人被擠倒,被踩踏,慘叫聲響徹原野。
督戰隊砍翻了幾個帶頭逃跑的,但更多的人湧來,將他們淹沒。
五萬流民組成的、看似洶湧的“血肉磨盤”,在重甲方陣僅僅一排士兵、一次沉默的推進麵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轟然破碎,倒卷而回。
壕溝邊的壓力驟減。倖存的新附軍們喘著粗氣,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又回頭望向那排如同定海神針般釘在原地的重甲步兵,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和敬畏。
原來……跟著這樣的軍隊打仗,是這種感覺。
沙河北岸,望台上。
李自成放下瞭望遠鏡,臉色陰沉,但並無太多意外。
“炮灰而已。” 他冷冷道,聲音透過清晨的空氣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意,“本就是用來消耗箭矢,試探虛實的。真正的硬仗,在後麵。”
“傳令,讓第一波殘兵從兩翼撤下,督戰隊讓開通道,敢衝擊本陣者,殺!”
“火炮!” 他猛地提高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期待,“給朕推進!瞄準了!轟碎那些鐵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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