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辰時。
南京城外,五十萬大軍校場。
長江之畔,方圓十裡的校場。
五十萬大軍列陣,旌旗蔽日,刀槍如林,從長江大堤一直排到紫金山腳,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時值盛夏,辰時的太陽已經毒辣。
炙烤著士卒身上的鎧甲,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塵土和鐵鏽的味道。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點將台高十丈。
左良玉一身亮銀鎖子甲,外罩猩紅戰袍,腰懸禦賜寶劍,站在台上,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海。
風吹戰袍,獵獵作響。
他看著這五十萬大軍,看著這漫山遍野的旌旗,心中那股被洪承疇之死、被徐弘基反水、被軍心渙散所壓抑的惶恐,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五十萬。
就算隻有一半能打,那也是二十五萬。
朱慈烺就算真是天兵下凡,他能一口氣吞下二十五萬大軍?
左良玉深吸一口氣,運足內力,聲若洪鐘,傳遍了整個校場:
「將士們!」
校場裡嗡嗡的議論聲小了些,無數道目光看向點將台。
「北京有偽帝朱慈烺,弒父篡位,軟禁太上皇,屠戮忠良,天理不容!」
「他在北京幹了什麼?殺勛貴,抄家產,清田畝,把追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之後,像殺雞一樣宰了!袁崇煥是怎麼死的?被他千刀萬剮!洪承疇是怎麼死的?被他淩遲處死!那些跟著太祖皇帝、成祖皇帝打江山的勛貴,被他抄家滅族,一個不留!」
左良玉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憤:
「這樣的暴君,這樣的偽帝,配坐江山嗎?!」
台下寂靜了片刻,稀稀拉拉響起幾聲:「不配……」
「大聲點!本帥聽不見!」左良玉怒吼。
「不配!」
聲音大了一些,可依舊參差不齊,有氣無力。
左良玉臉色一沉,卻繼續吼道:
「本帥奉弘光皇帝聖旨,率五十萬大軍,北上討逆,光復北京,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此戰,勝了,榮華富貴,封妻蔭子,人人有份!本帥保證,每一個士卒,賞銀二十兩!每一個將領,官升三級!南京城裡的金銀財寶,江南的萬畝良田,都是你們的!」
台下響起一陣騷動,不少士卒眼中露出了貪婪的光。
左良玉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厲:
「可要是敗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冰錐:
「朱慈烺的屠刀,不會放過你們任何一個人!你們在北京的所作所為,殺良冒功,劫掠百姓,吃空餉,喝兵血——這些事,瞞得過別人,瞞得過朱慈烺嗎?他會把你們一個個揪出來,淩遲處死,抄家滅族!」
「你們身後,是你們的父母妻兒!是你們剛分的田地,剛蓋的房子!朱慈烺來了,這一切,就全沒了!你們的父母會被砍頭,你們的妻女會被充作營妓,你們的兒子會被閹了送進宮裡當太監!」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士卒的臉色都白了。
左良玉猛地拔出腰間寶劍,劍指蒼穹,嘶聲怒吼:
「所以,這一戰,我們沒有退路!隻能贏!必須贏!」
「贏了,榮華富貴!輸了,滿門抄斬!」
「告訴我,你們要怎麼選?!」
校場裡安靜了片刻。
忽然,一個嘶啞的聲音從佇列中響起:
「贏了!榮華富貴!」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最終,五十萬人扯著嗓子嘶吼:
「贏了!榮華富貴!」
「贏了!榮華富貴!」
聲浪如雷,滾滾傳開,震得長江水都起了波瀾。
左良玉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可這笑容還沒綻開,異變陡生!
台下前排的佇列中,突然衝出來兩個人。
連滾爬爬撲到點將台下,「噗通」跪倒,把手裡的腰刀、頭盔往地上一扔,嘶聲大喊:
「大帥!我們不打了!我們要回家!」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兩人身上。
左良玉臉上的笑容僵住,緩緩低頭,看向台下。
那是江西兵的兩個總兵,一個叫張勇,一個叫李成棟,都是跟著他多年的老部下。
張勇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恐懼,聲音都在發抖:
「大帥!洪承疇都被淩遲了!咱們打不過的!朱慈烺的鐵騎是怪物,刀槍不入,咱們去就是送死啊!我不想被淩遲,我不想全家死絕!大帥,放過我們吧,讓我們回家種地吧!」
李成棟也哭喊著磕頭:
「大帥!咱們跟著你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我們不想造反,我們不想被滅門啊!」
點將台下一片譁然!
五十萬大軍,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張總兵說得對……打不過的……」
「朱慈烺的鐵騎,一個能打一百個八旗兵,咱們去就是送死……」
「我不想被淩遲……我家裡還有老孃……」
「逃吧……趁現在逃吧……」
左良玉的臉,瞬間黑得像鍋底。
他死死盯著台下跪著的張勇和李成棟,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兩個叛徒。
這兩個動搖軍心的叛徒。
就在五十萬大軍麵前,就在他剛剛鼓舞起士氣的時候,跪在這裡,哭喊著要回家,要投降。
不殺,軍心立刻就散。
殺,也是動搖軍心。
可兩害相權——
左良玉猛地一揮手,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陣前動搖軍心,惑亂軍法,按律——斬!」
「是!」
點將台下的親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張勇和李成棟拖到校場中央,按倒在地。
「大帥饒命啊!大帥!看在我跟了你十年的份上——」
「左良玉!你不得好死!朱慈烺會給我們報仇的——!」
刀光一閃。
兩顆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噴濺出三尺高,在黃土地上灑開兩灘刺目的紅。
全場死寂。
所有士卒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兩具無頭屍體,看著那兩顆怒目圓睜的人頭,看著地上那兩灘還在汩汩冒血的血泊。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左良玉提著還在滴血的劍,一步步走到點將台邊緣,俯視著台下黑壓壓的五十萬大軍,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
「再有敢言降者,惑亂軍心者,畏戰不前者——這就是下場!」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傳令三軍!三日後,大軍開拔,沿江佈防!水師進駐鎮江、江陰、安慶,步卒駐守北岸所有渡口!本帥倒要看看,朱慈烺的鐵騎,怎麼飛過長江!」
「敢有畏縮不前者,斬!」
「敢有臨陣脫逃者,斬!」
「敢有私通敵軍者,誅九族!」
說完,他猛地將手中染血的寶劍高高舉起,嘶聲咆哮:
「大明萬勝!弘光皇帝萬歲!」
「萬歲……」
「萬歲……」
台下響起了參差不齊、有氣無力的吶喊。
左良玉站在點將台上,烈日曬得他鎧甲發燙,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望著台下這五十萬大軍,望著他們眼中難以掩飾的恐懼,望著遠處滾滾東流、如同天塹的長江,握劍的手,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這五十萬大軍,這長江天險,這江南半壁……
真的,守得住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誓師草草結束。
左良玉剛走下點將台,甚至沒來得及卸甲,一騎快馬就瘋了一般衝進校場。
馬上的騎士渾身是血,滾鞍落馬,連滾爬爬撲到左良玉麵前,嘶聲哭喊:
「大帥!不好了!徐弘基……徐弘基昨夜從密道逃出南京城,已經渡江北上了!他還……還帶走了南京城的所有佈防圖,水師駐紮地,糧草囤積點,全……全在他手裡!」
左良玉渾身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口鮮血「噗」地噴了出來,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
「大帥!」
「快!傳軍醫!」
親兵們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左良玉倒在親兵懷裡,望著湛藍的天空,望著那輪刺眼的烈日,眼前一陣陣發黑。
徐弘基……帶走了所有佈防圖……
渡江……北上……
投奔朱慈烺去了……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