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深夜。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南京,魏國公府密室。
燭火在銅燈裡瘋狂跳動,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
密室門窗緊閉,門閂從裡麵死死扣死,四壁都是實心磚石,連個透氣的窗縫都沒有。門外三步一崗,全是徐家養了幾十年的家生死士,別說人,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更傳不出去半句話。
長桌兩側,南京城的開國勛貴們分坐兩派,個個臉色凝重,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能踏進這間密室的,都是世襲了兩百多年的勛貴家主,個個都是在官場刀光裡滾過來的老狐狸——誰都清楚,進了這個門,今天的話但凡走漏半個字,全族上下都得陪著洪承疇挨那三千六百刀。
左邊,以臨淮侯李祖述為首,身後是決意投北的勛貴。
右邊,以靈璧侯湯國祚為尊,身後跟著三個世襲侯爵,個個手按腰間佩刀,眼神警惕,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
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是生和死的界限。
「必須跟左良玉劃清界限!」
李祖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叮噹響。
他鬚髮皆張,低吼道:
「現在!立刻!就給北京遞降表!洪承疇是什麼下場,你們都看到了!淩遲三千六百刀!跟著左良玉造反,咱們這些傳承了兩百多年的家族,全得完蛋!祖宗基業,毀於一旦!」
「現在遞降表?晚了!」
湯國祚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放下時,動作很輕,沒砸桌子,聲音卻帶著刺骨的涼:
「登基大典我們雖然沒去,可也沒公開反對。在朱慈烺眼裡,咱們就是騎牆派,就是首鼠兩端。」
「他現在用得著咱們,自然好言好語,等南京城破,他坐穩了江山,回頭第一個收拾的,就是咱們這些世鎮南京的開國勛貴。北京的成國公、定國公,哪個沒被他抄家?咱們手裡握著南京的兵權、田產、人脈,他隻會更忌憚。」
「那不一樣!」
坐在主位的魏國公徐弘基,猛地站起身。
這位中山王徐達的十一世孫,今年已經六十八歲,白髮蒼蒼,可腰桿挺得筆直。
一雙老眼在燭火下精光四射,他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重重拍在長桌正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封信上。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紙,可封口處,赫然蓋著一方朱紅大印——「皇帝之寶」。
徐弘基展開信紙。
燭火映著紙上鐵畫銀鉤的字跡,最後那行硃批,字字殷紅,觸目驚心:
「徐氏乃大明開國功勳,世代忠良,朕心知肚明。凡開國勛貴,隻要棄暗投明,與左良玉劃清界限,朕保其全族無恙,世襲爵位罔替,交出侵占百姓田產即可。若能助朝廷收復江南,另有封賞。朱慈烺,親筆。」
全場死寂。
隻有燭火劈啪燃燒的聲音。
這些開國勛貴,怕的是什麼?
怕的就是朱慈烺來了,像在北京一樣,抄家、奪爵、清田畝,斷了他們兩百年的根基。
可現在,朱慈烺的親筆硃批,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保爵位,保全族。
這對他們來說,不啻於絕境裡開出的唯一一條生路。
湯國祚死死盯著那行硃批,臉色從鐵青轉為煞白,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封信是真的——朱慈烺在北京,確實沒動那些主動投誠的勛貴,隻清算了通敵叛國的漢奸。
可他更怕,這是朱慈烺的緩兵之計。等天下平定,兔死狗烹,他這個沒主動投誠、騎牆觀望的勛貴,第一個被開刀。
但他沒喊,沒鬧,更沒說半句要告密的話。
他太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了——魏國公府,徐弘基的地盤,周圍全是人家的死士。今天但凡敢說半句要向左良玉告密的話,他絕對走不出這間密室,甚至連全族都要跟著陪葬。
他是世襲了兩百多年的侯爺,不是愣頭青,絕不會拿自己和全族的性命,賭一句嘴快。
半晌,他才放下茶盞,扯出一抹勉強的笑,語氣緩了下來,卻字字都在找退路:
「魏國公,不是我不信陛下的承諾。隻是此事太過重大,關乎我湯氏全族上下兩百多口的性命。我總不能在這密室裡,一句話就定了全族的生死。容我回府,和族中長老、嫡子們商議商議,再給您答覆,如何?」
這話聽著合情合理,可在場的都是老狐狸,誰都聽得出他的心思:
先脫身,回了府,進了自己的地盤,是告密還是投誠,全由他說了算。
李祖述瞬間變了臉色,剛要開口嗬斥,徐弘基卻抬手攔住了他。
徐弘基看著湯國祚,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湯侯爺,咱們都是世襲的勛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天進了這間密室,這事就沒有『回府商議』的道理。」
「左良玉的五萬親兵,把南京城圍得鐵桶一般,十二個城門全是他的人。你今天踏出這個門,回府的路上,但凡有半點風聲走漏,你我,還有在場的諸位,全族都得掉腦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道:
「今日,隻有兩條路。要麼,一起簽字畫押,遞降表,保祖宗基業;要麼,就先留在我這府中,好酒好菜招待著,等南京城破,陛下入城,您再當麵去跟陛下請罪。」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已經把話說死了:
不同意,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軟軟禁,既不殺人激化矛盾,又徹底鎖死了泄密的可能。
湯國祚的臉色瞬間徹底白了。
他沒想到徐弘基做得這麼絕,連半步退路都不給他留。
他身後的三個侯爵也慌了,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手按在刀柄上,卻不敢動——他們很清楚,隻要刀出鞘半分,門外的死士會瞬間衝進來,把他們剁成肉泥。
密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燭火瘋狂搖曳,映著一張張緊繃的臉。
最終,湯國祚泄了氣,肩膀垮了下來。
他知道,今天不簽字,他絕對活不出魏國公府。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簽字脫身,回頭再想辦法,向左良玉遞訊息,也不算晚。
「好。」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簽。」
徐弘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徑直走到書案前。
鋪開宣紙,研墨提筆。
筆是上好的湖筆,墨是珍藏的徽墨,紙是禦賜的宣紙。
徐弘基懸腕運筆,字跡蒼勁有力。
左良玉的兵力部署、糧草囤積地、水師佈防、將領名單、南京城防虛實……
一字不落,全部寫了下來。
寫完,他蓋上魏國公的大印,又從懷中掏出一枚私印,重重鈐上。
然後,他轉過身,將筆遞給李祖述。
李祖述毫不猶豫,上前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臨淮侯印。
接著是誠意伯劉孔昭,撫寧侯朱國弼,忻城伯趙之龍……
一個接一個,勛貴們沉默著上前,在降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蓋上自己的印信。
輪到湯國祚時,他握著筆的手微微發抖,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閉了閉眼,最終還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靈璧侯的大印。
他身後的三個侯爵,也哆哆嗦嗦地簽了字,蓋了印。
長桌上,那封降表漸漸被密密麻麻的簽名和紅印覆蓋。
每一個名字,每一方印信,都代表著南京開國勛貴集團,徹底倒向了北京,倒向了朱慈烺。
徐弘基將降表仔細封好,喚來守在門外的心腹家將徐勇——這是徐家養了三十年的死士,祖孫三代都是徐家的家奴,絕對可靠。
「從府裡最隱秘的水關密道出城,渡江北上去揚州。揚州守將黃斌卿是我舊部,他會掩護你過江。」
徐弘基將密信塞進徐勇貼身的防水油布囊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定要親手交給陛下。徐家兩百年的基業,南京滿城勛貴的性命,就繫於此信了。」
徐勇跪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一言不發,起身轉身,消失在了密室最深處的暗門裡。
暗門關上的瞬間,徐弘基才鬆了口氣,對著在場的勛貴們拱了拱手:
「諸位,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這個門,誰要是走漏了半分風聲,不用左良玉動手,我徐某第一個取他性命。」
所有人齊齊躬身:「唯魏國公馬首是瞻,絕不敢泄密。」
湯國祚也跟著躬身,低著頭,眼底卻閃過一絲陰狠。
他早就留了後手——來之前,他就跟心腹家將交代過,若是他四更天還沒回府,立刻就去左良玉行轅,報信說魏國公府有異動,勾結北京。
他簽了字,隻是為了今天能活著走出這個門。
等回了府,是投誠還是告密,全在他一念之間。
眾人陸續散去。
湯國祚帶著人,匆匆出了魏國公府,翻身上馬,一路往自己的侯府趕。
可他剛拐過街口,就看到自己府裡的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臉色慘白如紙:
「侯爺!不好了!左帥的兵,把咱們侯府圍了!還有……還有魏國公府,也被圍了!」
湯國祚渾身一僵,手裡的韁繩瞬間滑落。
他沒想到,自己留的後手,竟然這麼快就引來了左良玉。
更沒想到,左良玉竟然連他和徐弘基,一起圍了。
半個時辰前。
魏國公府外,街角的陰影裡。
湯府的家將,看著魏國公府大門緊閉,裡麵燈火通明,自家侯爺進去了兩個時辰還沒出來,心裡越來越慌。
想起侯爺臨走前的交代,他咬了咬牙,轉身瘋了一般,朝著左良玉的行轅狂奔而去。
而此刻,魏國公府密室裡。
徐弘基站在窗前,聽著府外越來越近的馬蹄聲、甲葉碰撞聲,聽著金聲桓那聲炸響在深夜裡的嘶吼,緩緩閉上了眼。
他看向暗門的方向。
徐勇已經走了,信已經送出去了。
就算左良玉圍了府,也晚了。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禦賜寶劍,燭火映著他蒼老卻依舊堅毅的臉。
事已至此,唯有死扛到底,等王師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