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午時。
北京,乾清宮。
盛夏的烈日透過雕花窗欞,在乾清宮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金光。
朱慈烺坐在禦案後,手中拿著一疊密報,一頁頁翻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守鑅垂手站在禦案前,躬身匯報:
「……六月二十九,左良玉在南京擁立福王朱由崧登基,改元弘光。七月初二,孝陵登基大典,魏國公徐弘基當眾反對,率二十二家勛貴離場。七月初五,四省兵馬齊聚南京,號稱五十萬,實則堪戰之兵不超過十五萬。七月初七,徐弘基在府中密會勛貴,當夜被左良玉圍府,徐弘基從密道逃脫,渡江北逃。七月初十,左良玉在校場誓師,當眾斬殺江西總兵張勇、李成棟,然軍心已散……」
朱慈烺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彷彿聽到什麼有趣笑話的、饒有興味的笑。
他把密報隨手扔在禦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著耀眼的金光,遠處的宮牆巍峨,天際流雲舒捲。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福王登基?五十萬大軍?」
他輕輕重複這兩個詞,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李守鑅低聲道:
「陛下,左良玉號稱五十萬,實則烏合之眾,軍心渙散,將領各懷鬼胎。臣願率先鋒鐵騎南下,一舉蕩平江南,擒拿左良玉、福王,獻俘闕下!」
朱慈烺轉過身,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
「李卿,你急什麼?」
他走回禦案前,手指在那疊密報上輕輕敲了敲:
「左良玉越折騰,江南的官紳就越怕;他越殺人立威,人心就越散;他越抱團,破綻就露得越多。讓他折騰,讓他集結,讓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擺在明麵上。」
朱慈烺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全境輿圖前。
目光落在長江之南,落在南京的位置。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他以為躲在長江後麵,靠著五十萬烏合之眾,就能跟朕分庭抗禮?以為改個年號,穿身龍袍,就是皇帝了?」
「可笑。」
他抬手,手指狠狠戳在輿圖上南京的位置:
「傳令下去:京營、宣大十萬精銳,加緊休整。兵部、戶部全力籌備糧草輜重,三個月內,務必齊備。」
「三個月後,朕親率大軍南下。朕要讓他左良玉看看,讓他福王看看,讓江南所有心存僥倖的人看看——」
朱慈烺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什麼叫真正的天兵。」
李守鑅眼中瞬間閃過興奮的光,單膝跪地,甲冑鏗鏘:
「臣,領旨!必為陛下掃平江南,擒拿逆賊!」
朱慈烺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李守鑅躬身退出乾清宮。
朱慈烺獨自站在輿圖前。
目光從南京,緩緩移到西邊的陝西,又移到東北的遼東。
李自成殘部,滿清餘孽,江南割據……
內憂外患,紛至遝來。
可他眼中沒有半分畏懼,隻有一片沉靜如海的從容。
兩百多年的積弊,是時候清算了。
江南那些占了百萬畝良田的士紳,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蟲,那些擁兵自重的軍閥,那些首鼠兩端的官僚……
這一次南下,他要借著左良玉這塊磨刀石,把江南,把整個大明的沉屙痼疾,一刀刀,剮個乾淨。
他抬手,按在腰間的天子劍上。
劍鞘冰涼,劍柄卻被他的掌心熨得溫熱。
就在此時——
「報——!!!」
一聲悽厲的嘶吼,由遠及近,瘋了一般從乾清門外傳來。
「八百裡加急!八百裡加急——!!!」
一名渾身浴血的傳令兵連滾爬爬衝進乾清宮,甚至來不及行禮,撲倒在地,嘶聲哭喊:
「陛下!徐州急報!先鋒大將甲一,親率三千重甲鐵騎,星夜南下,七月十四日攻克徐州!徐州守將開城獻降,徐州全境光復!甲將軍請示陛下,是否繼續南下?」
朱慈烺猛地轉身。
李守鑅還沒走出殿門,聞聲也霍然回頭。
乾清宮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傳令兵粗重的喘息聲,和汗水、血水滴在金磚上的滴答聲。
朱慈烺盯著那傳令兵,盯著他手中那封染血的急報,許久,忽然笑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冰冷的,殺意凜然的笑。
「好一個甲一。」
他緩步走回禦案後,坐下,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敲。
「傳令甲一:不必等待大軍,繼續南下。遇城攻城,遇關破關,朕許他臨機專斷之權。」
「告訴他,朕要他在朕親征之前——」
朱慈烺抬起眼,目光彷彿穿透了乾清宮的屋頂,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長江之畔,落在了那座虎踞龍蟠的石頭城:
「兵臨長江。」
「臣,領旨!」
傳令兵重重叩首,轉身狂奔而出。
李守鑅站在殿門口,望著傳令兵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禦案後那個年輕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太子,這個他親手從南京接到北京的新君,此刻,竟有些陌生。
那是一種俯瞰天下、執掌生死的,帝王的威嚴。
同日,深夜。
南京,左良玉行轅。
燭火搖曳,把左良玉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捏著那封剛從徐州送來的八百裡加急,手指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信上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眼睛:
「七月十四,徐州陷落。守將開城獻降。朱慈烺麾下先鋒大將甲一,率三千重甲鐵騎,已至長江北岸。距南京,三百裡。」
三百裡。
甲一的三千重甲鐵騎,已經到了長江邊上。
離南京,隻有三百裡。
左良玉死死盯著這三個字,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以為還有三個月。
他以為朱慈烺要整頓京營,籌備糧草,至少要等到秋高馬肥才會用兵。
可現實是,隻有三天。
隻有三百裡。
「哐當——」
手裡的茶杯摔在青磚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滾燙的茶水濺在靴麵上,他渾然不覺。
窗外,長江水滔滔東流。
夜空中的星河冷得像刀鋒。
在左良玉眼裡,那滾滾江水,早已被染成了血紅色。
他知道。
自己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