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午時。
南京城樓。
登基大典後三日,四省兵馬陸續抵達南京城外。
左良玉站在南京城樓最高處,手扶垛口,望著城外連綿三十裡的營帳。
時值盛夏,烈日當空,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
旌旗在熱風中無力地耷拉著,營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閒,.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人喊馬嘶聲、鍋碗碰撞聲、軍官嗬斥聲混雜在一起,順著熱風飄上城樓,聽起來倒是頗有聲勢。
馬士英站在他身側,指著城外營帳,滿臉亢奮地匯報:
「大帥請看!江南巡撫標營八萬,江西兵六萬,湖廣兵十萬,浙江兵五萬,加上咱們本部二十萬大軍,四十九萬實打實的人頭!對外,咱們就號稱五十萬大軍!」
「火炮三百二十八門,戰船兩千一百餘艘,糧草輜重囤積在鎮江、揚州、蕪湖三處,足夠支撐半年之用!」
左良玉撫須而笑,故意放大聲音,讓身邊簇擁著的將領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五十萬大軍!旌旗蔽日,舳艫千裡!朱慈烺那黃口小兒,靠著幾萬鐵甲就敢號稱無敵?我五十萬大軍,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他有長江天險,我有五十萬雄師,看他怎麼飛過來!」
身邊的死硬派將領紛紛附和:
「大帥神威!朱慈烺必敗!」
「咱們有長江天塹,他就是插翅也難飛!」
「等他到了江邊,咱們五十萬大軍一擁而上,三百門火炮齊轟,兩千艘戰船圍剿,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左良玉得意地點頭。
可目光掃過城外的營帳,笑容卻漸漸僵住了。
他是帶老了兵的人。
一眼就看出這「五十萬大軍」的成色。
江南兵久疏戰陣,一個個白白胖胖,站在太陽底下不過一刻鐘就東倒西歪,連刀都拿不穩。
江西兵多是新抓來的壯丁,麵黃肌瘦,排隊領飯時亂鬨鬨擠成一團,軍官拿著鞭子抽都抽不開。
湖廣兵倒是有些老兵,可一個個垂頭喪氣——他們剛被李自成殘部打得丟盔棄甲,從襄陽一路逃到南京,士氣早就垮了。
浙江兵更離譜,人倒是來了,可軍械老舊,火銃生鏽,火炮的炮車都是壞的,糧草隻帶了十天的口糧,擺明瞭是出工不出力。
真正能打的,隻有他本部的二十萬大軍。
可這二十萬裡,至少有一半是吃空餉的虛額。
剩下的一半,也多是跟著他劫掠慣了的兵痞,打順風仗、搶老百姓一個頂倆,真碰上硬仗,跑得比誰都快。
更讓他心驚的,是城樓下的士兵。
根本沒有戰前的亢奮。
他側耳細聽,熱風送來城下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北京那些重甲兵,根本就不是人!是鐵打的怪物!刀砍上去一個白印,火銃打上去叮噹響,八旗的弓箭射上去跟撓癢癢似的!」
「洪承疇都被活剮了三千六百刀,肉被百姓買光了……咱們跟著造反,到時候……」
「五十萬大軍?唬誰呢?江南兵連刀都拿不穩,浙江兵就帶了十天的糧,擺明瞭是來應付差事的。真打起來,誰願意拚命啊?」
「小聲點!讓上頭聽見,要殺頭的!」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進左良玉的耳朵裡。
他的手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咬緊牙關,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不能亂。
他是主帥,他要是亂了,這五十萬大軍瞬間就得散架。
就在這時,浙江都指揮使王燮帶著幾個將領走上城樓,對著左良玉拱手,臉色不太好看:
「大帥,浙江兵馬水土不服,軍中疫病橫行,已經倒了好幾百人。末將請求,帶本部兵馬返回浙江,在杭州、紹興沿江佈防即可,不必全部留在南京。」
左良玉瞬間臉色鐵青。
「王都司,」他盯著王燮,聲音發冷,「你這是要違抗軍令?」
王燮抬起頭,毫不畏懼地對上左良玉的眼睛:
「末將不敢違抗軍令,是為大局著想。將士們病倒一片,留在南京也是累贅。況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卻讓周圍人都聽得見:
「洪承疇的下場,大帥應該比誰都清楚。咱們跟著大帥造反,是搏一條生路,不是來送死的。浙江兵可以守江,但不會留在南京當炮灰。」
「放肆!」
左良玉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刀。
寒光一閃,刀尖抵在王燮咽喉前三寸。
「動搖軍心,亂我軍法,按律當斬!」
王燮臉色一白,卻咬牙硬挺著:
「大帥要殺便殺!但浙江五萬兒郎,不會留在這裡等死!」
城樓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將領都屏住呼吸,看著左良玉手中那柄寒光閃閃的刀。
左良玉盯著王燮看了足足十息,眼中的殺意翻騰,最終卻緩緩收刀入鞘。
「好,好一個浙江兒郎。」他忽然笑了,隻是那笑容冷得嚇人,「王都司忠勇可嘉,本帥豈會寒了將士之心?既然浙江兵水土不服,那就——」
他話鋒一轉,厲聲道:
「來人!將王都司請下去,好生『休養』!浙江兵馬,由副將暫代統領,沒有本帥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離南京!」
「是!」
親兵一擁而上,將王燮當場拿下。
王燮被拖下去時,嘶聲大喊:
「左良玉!你不得好死!朱慈烺的鐵騎一到,你就是下一個洪承疇!你們都是!都是——!」
聲音漸漸遠去。
左良玉站在城樓上,烈日曬得他鎧甲發燙,可心裡卻一片冰涼。
殺雞儆猴,隻能鎮住一時。
這五十萬大軍,看著聲勢浩大,實則軍心渙散,各懷鬼胎,從根子上就爛了。
他咬著牙,對著城下黑壓壓的營帳,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傳令三軍!再有敢言降者,動搖軍心者,畏戰不前——斬立決!誅三族!」
命令傳下去,城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應和聲。
左良玉轉身走下城樓,腳步有些踉蹌。
剛走下台階,心腹副將就湊上來,臉色難看地低聲道:
「大帥,南京城裡的百姓……不太對勁。這幾日,好多人家偷偷在家裡設了香案,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是朱慈烺的長生牌位。還有商戶,偷偷囤積糧食,碼頭上的糧船都不往外運了,像是在等什麼……」
左良玉猛地停下腳步,額頭青筋暴起。
「等什麼?等朱慈烺打過來,好開城獻降是吧?」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中殺意沸騰:
「傳令!從今日起,南京全城戒嚴!敢私設香案者,以通敵論處,滿門抄斬!敢囤積糧食者,以資敵論處,家產充公,人頭懸城三日!」
副將領命而去。
左良玉站在原地,烈日曬得他頭暈目眩。
他越禁,民間的傳言就傳得越凶。
朱慈烺還沒來,這座江南第一雄城,從裡到外,已經開始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