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辰時。
南京,明太祖朱元璋孝陵。
紫金山麓,孝陵神道。
香菸繚繞,鐘鼓齊鳴。
文武官員、勛貴士紳、四省代表黑壓壓站了一片,可氣氛卻比刑場還要凝重。
人群涇渭分明地分成兩撥。
左邊,是以左良玉、馬士英為首的死硬抗北派。
身後簇擁著東林黨死硬分子、江南大地主代表,以及湖廣、江西的部分將領,個個麵色肅殺,手按刀柄。
右邊,是以魏國公徐弘基為首的暗通投北派。
身後跟著臨淮侯李祖述、誠意伯劉孔昭等開國勛貴,以及浙江、江西部分文官,人人臉色陰沉,目光閃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兩撥人隔著三丈寬的青石神道,互相怒目而視。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火藥味,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福王朱由崧,穿著臨時趕製的十二章袞服。
繡工粗糙,金線都露著毛邊。
他在左良玉和馬士英一左一右的攙扶下,戰戰兢兢地走到太祖陵前的祭壇下。
肥碩的身軀裹在不合身的龍袍裡,額頭上滿是冷汗,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
左良玉鬆開扶著福王的手,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詔書。
清了清嗓子,正要展開宣讀——
「慢著!」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
魏國公徐弘基一步踏出人群。
身著一品國公朝服,腰懸禦賜寶劍,鬚髮皆白,卻目光如電,直接擋在了祭壇前。
全場瞬間譁然!
左良玉臉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魏國公,你什麼意思?今日是福王殿下祭告太祖、登基繼位的大日子,你要阻撓不成?」
徐弘基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左良玉臉上,聲音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孝陵前迴蕩:
「老夫什麼意思?老夫要問問左帥什麼意思!」
「崇禎太上皇尚在北京,安然無恙!太子殿下是太上皇親封的儲君,早已登基改元,乃是大明正統!」
「今日爾等在此擁立福王殿下,就是謀逆!就是造反!」
「放肆!」
東林黨領袖、禮部尚書錢謙益立刻跳了出來,指著徐弘基的鼻子罵道:
「徐弘基!你老糊塗了不成?朱慈烺在北京屠戮忠良,軟禁太上皇,囚父篡位,乃是偽帝!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福王殿下乃神宗皇帝嫡孫,血統純正,如今奉太上皇血詔繼位,乃是撥亂反正!你這話,是要幫著偽帝,毀我大明江山嗎?!」
「放你孃的狗屁!」
徐弘基身後的臨淮侯李祖述勃然大怒,拔出半截佩劍,指著錢謙益罵道:
「錢牧齋!你還有臉提忠良?洪承疇通敵叛國,被淩遲處死,那是罪有應得!北京被殺的二百餘人,哪個不是通敵、貪墨、謀逆的奸佞?」
「聖元皇帝清剿奸佞,肅清朝綱,何錯之有?倒是你們這些東林黨,在北京時不敢放一個屁,跑到南京來擁立福王,安的什麼心,當天下人都是瞎子嗎?!」
「你——!」
錢謙益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夠了!」
江南大地主的代表、戶部尚書張慎言嘶吼著站出來。
他不管什麼忠奸大義,隻關心自己的切身利益:
「徐弘基!李祖述!你們少在這裡裝清高!你們隻看到朱慈烺殺奸佞,沒看到他要動我們的田產!」
「他在北直隸免了三年錢糧,清了勛貴的田畝,殺的人頭滾滾!他要是來了江南,我們張家占了三百年的三萬七千畝良田,全要被他收走分給那些泥腿子!」
「你們這些開國勛貴,世襲的爵位、傳了兩百多年的田產宅院,也保不住!」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瞬間戳中了所有人的命門。
死硬派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對!張尚書說得對!朱慈烺來了,我們全族都要完!」
「他在北京抄了成國公、定國公的家,連英國公都差點沒保住!咱們這些江南的,能有好下場?」
「必須擁立福王!跟他死磕到底!保住咱們的田產家業!」
投北派這邊也毫不示弱,靈璧侯湯國祚冷笑道:
「跟著左良玉造反?你們也不看看洪承疇是什麼下場!淩遲三千六百刀!一旦兵敗,咱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得去西市挨刀!你們不怕,老子怕!」
「怕?現在怕已經晚了!」
一個湖廣將領拔刀出鞘,寒光凜凜:
「登基大典咱們都來了,在朱慈烺眼裡,咱們就是反賊!現在投降,他會饒過我們?不如跟著左帥,搏一條生路!」
「搏生路?我看是找死路!」
徐弘基身後的浙江佈政使厲聲道:
「聖武皇帝在北京明發詔書,隻誅首惡,脅從不問!主動投誠者,既往不咎!跟著左良玉,纔是自尋死路!」
兩派人馬越吵越凶。
從口舌之爭變成了推搡。
文官互相指著鼻子對罵,武將直接拔出了腰刀。
寒光在孝陵前閃爍,祭壇下的福王朱由崧嚇得渾身發抖,差點癱坐在地上。
眼看就要當場火併。
「都給我住手!」
左良玉一聲怒吼,如同虎嘯。
他身後的三百親兵「唰」地拔出腰刀,瞬間將投北派團團圍住,刀鋒雪亮,殺氣騰騰。
左良玉一步步走到徐弘基麵前,手按在刀柄上,眼中滿是殺意:
「魏國公,今日這登基大典,本帥辦定了。」
「福王殿下必須登基,大明必須有新君!」
「你要麼跟著我們乾,跪下來喊一聲萬歲,咱們還是同殿為臣;要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就別怪本帥,不念太祖皇帝和中山王二百多年的情分!」
徐弘基看著圍上來的親兵,又看看身後那些臉色發白的投北派同僚,知道今日硬抗沒有好下場。
他深吸一口氣,冷冷看了左良玉一眼,又瞥了瞥嚇得麵無人色的福王,冷哼一聲:
「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說罷,拂袖而去。
臨淮侯李祖述、誠意伯劉孔昭等人見狀,也紛紛跟上。
投北派二十餘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孝陵。
原本肅穆莊嚴的登基大典,瞬間變成了一場鬧劇。
左良玉盯著他們的背影,眼中殺意更濃,卻也知道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他轉身,一把扶起癱軟的福王,高聲道:
「吉時已到!請殿下祭告太祖,登基繼位!」
鐘鼓再鳴,樂聲響起。
在稀稀拉拉的「萬歲」聲中,左良玉親自捧著那捲偽造的崇禎「血詔」,高聲宣讀:
「皇天上帝,後土神祇。眷顧大明,降命我皇。今北京有偽帝朱慈烺,年幼德薄,受奸人蠱惑,囚父弒君,倒行逆施,天人共憤!朕心力交瘁,恐不久於人世,特頒血詔:朕之堂弟、福王由崧,仁孝聰慧,可承大統。著即皇帝位,改元弘光,討伐偽帝,光復社稷,欽此——」
詔書讀完。
左良玉親手將一頂臨時趕製的十二旒平天冠,戴在了福王頭上。
陽光穿過孝陵的碑亭,落在朱由崧肥碩的臉上。
十二旒平天冠壓得他脖子發僵,不合身的龍袍裹得他喘不過氣。
可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耳邊是稀稀拉拉的「萬歲」聲。
眼前是黑壓壓跪拜的文武百官。
他的手在龍袍袖子裡瘋狂發抖,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動。
萬歲。
他終於聽到了這聲萬歲。
從洛陽城破時惶惶如喪家之犬的落魄藩王,到如今站在太祖陵前的大明天子。
這一刻,什麼朱慈烺,什麼重甲鐵騎,什麼淩遲處死,全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忍不住咧開嘴笑。
越笑越大聲。
最後幾乎要在祭壇上手舞足蹈。
祭禮草草結束。
回到臨時充作皇宮的南京守備府,朱由崧摸著那把鎏金龍椅,一屁股坐了上去。
感受著冰涼的觸感,心裡美得冒泡。
可這美夢還沒做多久。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瞬間煞白。
洪承疇……淩遲……三千六百刀……
北京城那些被抄家滅族的勛貴……
朱慈烺的重甲鐵騎……
他猛地從龍椅上彈起來,一把將頭上的平天冠扯下來摔在地上,對著身邊伺候的小太監嘶吼道:
「快!快派人去江北打探!朱慈烺的鐵騎,到哪兒了?真的……真的能飛過長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