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日,清晨。
南京,魏國公府,左良玉臨時行轅。
江南特有的濛濛煙雨,裹著秦淮河的薄霧漫上來。
盛夏的晨光被雨霧濾得發灰發暗,連簷角的銅鈴都浸得發沉。
本該是軟風拂柳、畫舫淩波的景緻,此刻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壓抑。
密室門窗緊閉。 藏書廣,.任你讀
四角的宮燈燃著昏黃的燭火,卻驅不散屋子裡的寒意。
左良玉坐在太師椅上。
手裡捏著那封六百裡加急的北京急報。
手指抖得連薄紙都捏不住。
冷汗順著額頭的溝壑往下淌,砸在信紙上,暈開了那行觸目驚心的黑字:
「六月二十四日,北京血戰落幕,八旗主力全軍覆沒。前兵部尚書、薊遼總督洪承疇被俘,將於六月二十八日於西市淩遲處死,預計計三千六百刀。太聖武皇帝朱慈烺親率重甲鐵騎破敵,其軍刀槍不入,悍不畏死,如神兵天降。
洪承疇……淩遲……三千六百刀……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左良玉心口發緊,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想起去年洪承疇南下時,自己親自出城三十裡迎接。
秦淮河的畫舫上,兩人把酒言歡,稱兄道弟。
洪承疇拍著他的肩膀說:「左帥坐擁東南,手握雄兵,他日必是國之柱石。」
那封親筆手劄,此刻還藏在他書房的暗格裡。
可現在,那個權傾朝野的薊遼總督,那個被崇禎追封少保、建了十六座祠堂的「忠臣」,被活剮了三千六百刀,連全屍都沒留下。
左良玉猛地閉上眼睛。
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扶著桌案大口喘氣,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那副場景——
劊子手一刀刀割下去,血肉模糊,慘叫聲響徹西市,圍觀百姓歡呼叫好,甚至爭相買肉……
「不……不會的……」
他喃喃自語,手指抖得更厲害了。
朱慈烺那個黃口小兒,怎麼能打贏八旗?
多爾袞可是帶著十幾萬八旗精銳啊!
還有那些重甲鐵騎,刀槍不入?中彈不倒?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兵?
可急報上白紙黑字,蓋著南京兵部勘合的朱印。
這是潛伏在北京的細作用命換回來的訊息,做不得假。
「大帥!」
門外突然傳來馬士英亢奮的聲音。
左良玉渾身一激靈。
瞬間收起臉上的恐懼,一把將急報揉成一團塞進袖中。
深吸一口氣,往太師椅上一坐,雙腿往桌案上一搭,臉上堆起不可一世的獰笑。
彷彿剛才那個抖得站不穩的人,根本不是他。
「進來。」
馬士英推門而入,滿臉紅光:
「大帥!大喜啊!江南巡撫、江西佈政使、湖廣總督、浙江都指揮使,四省封疆大吏的使者都到了!隻要大帥登高一呼,百萬大軍唾手可得!」
左良玉撫須大笑,聲音洪亮得故意讓門外的親兵都能聽見:
「好!本帥早就說過,朱慈烺一個黃口小兒,靠著運氣打贏一仗,就敢自稱天下無敵了?東南財賦半天下,他拿什麼跟我鬥?」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閃過狠厲:
「北京那些文臣勛貴,被他殺得人頭滾滾!咱們江南,纔是大明正統!纔是天下人心所向!」
馬士英連連點頭,諂媚得腰都彎成了弓:
「大帥英明!咱們擁立福王殿下登基,正統在手,看他朱慈烺還有什麼話說!」
左良玉站起身,推開窗戶。
煙雨中的南京城盡收眼底。
他高聲道:
「傳令下去!三日內召集四省督撫齊聚南京,共商大計!告訴他們,跟著本帥,保他們世代榮華富貴;跟著朱慈烺,洪承疇就是他們的下場!」
「是!」
馬士英領命而去,腳步輕快。
門關上的瞬間。
左良玉臉上的獰笑瞬間消失。
他扶著窗框大口喘氣,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全靠抓著窗欞才勉強站穩。
朱慈烺……重甲鐵騎……刀槍不入……
他想起自己麾下的二十萬大軍。
對外號稱五十萬,實則能戰之兵不過十二三萬,還多是跟著他劫掠慣了的老兵油子。
打打順風仗、搶搶百姓還行,真碰上那種連八旗都能碾碎的鋼鐵怪物,拿什麼擋?
還有洪承疇的下場……淩遲三千六百刀……
左良玉的手又開始發抖。
他咬牙按住顫抖的手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退?往哪兒退?
朱慈烺在北京清田畝、殺貪官、抄勛貴,擺明瞭要對江南這些占著幾萬畝良田的士紳下手。
他左良玉在湖廣、江西圈了多少地?養了多少私兵?吃了多少空餉?
這些事,朱慈烺能饒過他?
就算投降,兵權肯定保不住。
沒了兵,他就是砧板上的肉。
朱慈烺連洪承疇都剮了,能放過他這個擁兵自重、割據江南的軍閥?
退,是死路一條。
進,至少還有江南半壁,還有長江天險,還有五十萬大軍——哪怕隻有一半能打,也夠朱慈烺喝一壺的。
萬一……萬一贏了呢?
左良玉眼中閃過瘋狂的光。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朱慈烺……老子在南京等你……看是你的鐵騎硬,還是老子的長江天險硬!」
就在這時,密室門被猛地撞開。
心腹副將連滾帶爬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都變了調:
「大帥!不好了!湖廣總兵劉良佐、江西副總兵金聲桓,已經偷偷派人渡江北上了!他們……他們要給北京送降表!他們要反水!」
左良玉瞬間目眥欲裂。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每個字都咬得牙床滲血。
「唰」的一聲寒光出鞘。
腰間佩刀狠狠劈下。
麵前的黃花梨木桌案,應聲被劈成兩半!
木屑飛濺。
左良玉的嘶吼震得樑上灰塵簌簌往下掉:
「傳令!點兵!本帥要親自去湖廣大營!」
「我倒要看看,誰敢背叛老子!」
「我要讓他們,比洪承疇死得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