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夜,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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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燈明亮,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卻驅不散連日血戰帶來的肅殺與疲憊。
殿內隻剩崇禎與朱慈烺父子二人。
崇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蒼老。
今日午門之上,那番耗儘全力的痛斥,似乎抽乾了他最後的心力。
朱慈烺坐在他對麵,默默斟了一杯熱茶,推到崇禎麵前。
「父皇,喝口茶,潤潤喉。」
崇禎睜開眼,看著兒子沉穩的麵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欣慰,有愧疚,更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接過茶,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似乎驅散了些許寒意。
「烺兒,」崇禎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今日……為父失態了。」
「父皇真情流露,何來失態。」朱慈烺搖頭,「洪承疇,該罵。父皇罵得好。」
崇禎苦笑一聲,放下茶杯,目光有些遊離地望著殿頂的藻井,緩緩道:
「朕不是氣他降清,也不是氣他騙了朕……朕是恨,恨自己當初怎麼就瞎了眼,信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把大明的江山,託付給這麼個人!」
他轉過頭,看著朱慈烺,眼中帶著血絲,卻無比認真:
「朕這些年,剛愎自用,疑心重重,在不對的時間上殺了袁崇煥,逼反李自成,重用楊嗣昌、陳新甲,還有這洪承疇……把好好一個大明江山,弄得千瘡百孔,風雨飄搖。朕……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天下百姓,更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
「父皇,」朱慈烺打斷了他,握住崇禎冰涼的手,語氣堅定,「過去之事,無需再提。若非父皇死守北京三日,穩住軍心民心,等兒臣回師,局勢早已不堪設想。此戰能勝,父皇當居首功。這大明江山,是朱家的江山,也是我們父子一同守住的江山。」
崇禎反手握住兒子的手,用力緊了緊,眼眶再次濕潤。
他知道,這是兒子在寬慰他,在給他這個失敗的父親,保留最後一點體麵。
「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崇禎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氣,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洪承疇已不足慮。但那三封急報……陝西、江南、遼東,三麵皆敵,你打算如何應對?」
朱慈烺眼中寒光一閃,鬆開手,走到禦案前。
那裡,攤開著巨大的大明輿圖。
宮燈的暖光落在輿圖上,也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陝西劉宗敏、李過,乃李自成殘部,與甘肅叛將賀珍合流,看似二十萬,實乃烏合之眾,驚弓之鳥。
他手指劃過輿圖,落向南方:
「江南左良玉,擁兵三十萬,占據南京,乃心腹大患。南京乃太祖孝陵所在,留都陷落,天下震動,必須速平。」
最後,手指點向遼東:
滿清收攏殘部,勾結蒙古,號稱十萬,實乃虛張聲勢,為多爾袞復仇是假,恐我乘勝出關是真。山海關有周鎮嶽,隻需令其緊守關隘,不得出戰,遼東暫且無憂。」
他轉過身,看向崇禎,目光灼灼:
「故此,當務之急,乃是江南。左良玉新破南京,根基未穩,其部下多是烏合,軍心不一。兒臣意已決,待北京事定,大軍休整月餘,便親率主力南下,先定江南,收復留都,護太祖陵寢。江南一定,財稅重地入手,則可回師西進,一舉蕩平陝甘流寇。待內部平定,兵精糧足,再揮師出關,犁庭掃穴,徹底解決遼東之患!」
崇禎聽著兒子條分縷析,眼中欣慰之色愈濃。
這戰略,與他所想不謀而合,甚至更加清晰果斷。
「隻是,」崇禎微微蹙眉,「你親征江南,北京……」
「北京有父皇坐鎮,兒臣放心。」朱慈烺語氣堅定,「經此一戰,八旗主力儘喪,北地暫無邊患。父皇隻需穩守京城,安撫百姓,整頓吏治,籌備糧草。兒臣率得勝之師南下,以雷霆之勢,快則三月,慢則半載,必克復南京,擒拿左良玉!」
看著兒子自信從容、殺伐果斷的模樣,崇禎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
他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煤山上,對他說「這大明,兒臣來扛」的少年。
隻是如今,少年已真正成長為頂天立地的帝王。
「好。」崇禎重重一拍椅子扶手,長身而起,連日來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銳利的光芒,「就依你之策!朕在北京,為你穩住後方!你要多少兵?多少糧?」
「兵,不需多。」朱慈烺走到窗前,望著南方沉沉的夜空,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匹的自信,「重甲鐵騎,五千足矣。再調京營、宣大精銳三萬,沿運河南下,足可橫掃江南烏合之眾。糧草輜重,還需父皇與內閣諸位大人,多多費心。」
「朕明日便召倪元璐、李邦華商議,就是砸鍋賣鐵,也絕不讓南征大軍缺糧短餉!」崇禎斷然道。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三日後,西市。
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洪承疇被押上刑場,淩遲處死。
劊子手技藝精湛,足足割了三千六百刀,洪承疇哀嚎了整整三個時辰才斷氣。
其間,北京城百姓圍觀者數以萬計,唾罵之聲不絕,甚至有百姓爭相購買其肉,生啖泄憤。
同日,朱慈烺連下數道旨意:
追封北京保衛戰所有陣亡將士,厚恤家小,於京城西山擇地建忠烈祠,供奉靈位。
大赦天下(十惡不赦及叛國投敵者除外),減免北直隸、山東等地受兵災州縣三年錢糧。
天下大酺三日,與民同慶。
十日後,奉天殿大朝會。
朱慈烺袞服冕旒,端坐龍椅。崇禎作為太上皇,設座於帝座之側,垂簾聽政。
「臣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叩見太上皇,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滿朝文武,山呼舞蹈。
「平身。」
「謝陛下!」
朱慈烺目光掃過丹陛之下濟濟一堂的文武百官。
經過北京血戰,朝中貪生怕死、首鼠兩端者已被清洗大半,如今站在這裡的,多是主戰忠直之輩,雖人才凋零,卻也氣象一新。
「陝西、江南、遼東之事,眾卿已知。」朱慈烺開口,聲音清越,迴蕩在奉天殿中,「朕意已決。李守鑅。」
「臣在!」李守鑅出列,甲冑鏗鏘。
「朕命你為征南大將軍,總製江南諸軍事。即日整軍,率京營兩萬,宣大邊軍一萬,合兵三萬,沿運河南下,直撲南京!朕要你克復留都,擒拿左逆,護太祖陵寢周全!」
「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託!」李守鑅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周鎮嶽。」
「末將在!」周鎮嶽的奏本也到了。
「山海關乃京師門戶,重中之重。朕命你謹守關隘,不得浪戰,絕不可讓建虜一兵一卒越過關門!待朕平定內亂,自會親提大軍,出關與你匯合,直搗黃龍!」
「末將遵旨!必保山海關萬無一失!」
一道道旨意頒下,一條條方略明確。
朝臣們原本因三方急報而惶惶的人心,迅速安定下來。
陛下思路清晰,佈局沉穩,更有無敵鐵騎在手,何愁內憂外患不平?
「陛下聖明!」群臣再次拜倒。
朝會散去,朱慈烺獨自登上紫禁城的東南角樓。
盛夏的陽光熾烈,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極目遠眺,南方天際,雲捲雲舒。
那裡,是左良玉在的江南。
是糜爛動盪的江南。
是天下未定的半壁山河。
他緩緩抬手,按在腰間的天子劍劍柄上。
劍鞘冰涼,劍柄卻被他的掌心熨得溫熱。
「鏘——」
一聲清越龍吟,天子劍出鞘半尺。
雪亮的劍刃映著烈日,寒光凜冽,彷彿要刺破這萬裡長空。
江南,陝甘,遼東。
內憂外患,紛至遝來。
但他的目光,平靜而堅定。
北京的血戰剛剛落幕。
而屬於他的征途,踏平天下、重塑山河的征途,此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