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上來。」
崇禎的聲音響起,乾澀,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帶逆賊洪承疇——上城覲見!!」太監尖利的嗓音,一層層傳了下去。
沉重的腳步聲,鐐銬拖地的嘩啦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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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身材高大的錦衣衛,如同拖死狗一般,將癱軟如泥的洪承疇拖上了午門城樓,重重摜在崇禎麵前數丈遠的青磚地上。
洪承疇趴在地上,掙紮著想要爬起來跪下,但手腳發軟,試了幾次都冇成功。
最終隻能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磚,不敢抬頭。
「罪臣……洪……洪承疇……參……參見……太上皇……」
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儘的恐懼和顫抖。
城樓上一片死寂。
隻有夏日的風,吹過旌旗,發出獵獵聲響。
崇禎冇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從欄杆邊,走到了洪承疇麵前。
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洪承疇的心尖上。
崇禎在洪承疇麵前停下,低頭,看著腳下這個曾經熟悉無比、此刻卻陌生如鬼魅的身影。
他看著那身骯臟的囚服,看著那根刺眼的金錢鼠尾,看著對方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肩膀。
看了許久。
久到洪承疇幾乎要窒息,久到城樓上所有官員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
「嗬……嗬嗬……哈哈哈……」
崇禎笑了。
起初是低笑,隨即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嘶啞的、悽厲的狂笑。
他仰著頭,笑著,眼淚卻從眼角大顆大顆地滾落,順著臉頰的皺紋,肆意流淌。
笑著笑著,他猛地抬起腳,用儘全身力氣,狠狠踹在洪承疇的胸口!
「砰!」
洪承疇被踹得向後翻滾,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
崇禎指著地上蜷縮的洪承疇,手指顫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愴而變了調,嘶吼著問出了第一句話。
那壓抑了數年、錐心刺骨的一句話:
「洪承疇!!!」
「朕問你——!」
「當年朕為你輟朝三日!為你建祠立廟!親自撰寫祭文,哭你、祭你、追封你少保的時候——」
「你他孃的在哪裡?!!」
最後幾個字,崇禎是嘶吼出來的,聲音破裂,帶著血淚。
洪承疇如遭雷擊,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抬頭,對上了崇禎那雙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
那裡麵,有被愚弄的憤怒,有被背叛的錐心之痛,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帝王尊嚴被踐踏殆儘的屈辱。
「太上皇……罪臣……罪臣……」洪承疇涕淚橫流,想磕頭,卻被崇禎接下來的話,死死釘在了地上。
「朕信任你!」
崇禎踏前一步,聲音顫抖,卻字字泣血:
「從陝西一個督糧道,朕提拔你當延綏巡撫!」
「你說流寇難剿,朕給你兵,給你糧,哪怕朝廷窮得揭不開鍋,朕也從內帑擠銀子給你!」
「你要節製三邊,朕給你!你要總督薊遼,朕也給你!」
「朝中多少人蔘你跋扈,參你養寇自重,彈劾你的奏章,能堆滿這午門城樓!朕都壓下了!」
「朕信你!朕把大明的北疆,把半壁江山的安危,都交到你洪亨九手裡!!」
「你是怎麼回報朕的?!啊?!」
崇禎又是一腳踹過去,洪承疇不敢躲,硬生生捱了,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鬆錦戰敗!十三萬大軍冇了!朕冇想殺你!朕以為你戰死了!」
崇禎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是積壓了數年、無處宣泄的屈辱和悲憤:
「朕以為朕的洪督師,朕的薊遼總督,是力戰殉國,是錚錚鐵骨的忠臣!!」
「朕為你輟朝!為你哭祭!追封你太子太保、少保!讓你的兒子當錦衣衛千戶!在京城,在福建,連建十六座祠堂!讓天下官員,讓百姓,都去祭拜你!都去學你洪亨九的忠烈!!」
「結果呢?啊?!」
崇禎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洪承疇的衣領,將他提起來,逼視著他驚恐絕望的眼睛,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結果你洪亨九,在盛京,剃了頭髮,改了衣冠,對著皇太極三跪九叩,口稱主子!成了他愛新覺羅家的狗!!」
「你讓朕成了全天下的笑話!讓大明成了全天下的笑柄!洪承疇!朕的洪督師!你好!你很好啊!!!」
崇禎猛地鬆開手,洪承疇重重摔回地上,如同爛泥。
崇禎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淚卻流得更凶。
他指著洪承疇,手指顫抖:
「你不忠不義,背叛君父,也就罷了!可你……可你連做人最起碼的廉恥都冇了嗎?!」
「你是漢人!你讀的是孔孟之書,學的是忠孝節義!可你乾了什麼?!」
「你帶著建虜,屠戮你的同胞!從關外到關內,多少城池因你而降,多少百姓因你而死?!那些哭喊,你夜裡能睡得著嗎?!」
「這一次!就在這北京城下!」
崇禎猛地指向城外,指向那尚未清理乾淨的戰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儘的悲憤:
「十幾萬百姓!被你一句話,像豬狗一樣驅趕到城下送死!護城河的水都被染紅了!城牆下堆的都是屍體!有老人,有婦人,還有孩子!!」
「洪承疇!你的心是什麼做的?!是石頭嗎?!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你還有臉跟朕說『良禽擇木』?跟朕說『大清天命』?」
崇禎的聲音,帶上了無儘的嘲諷和悲涼:
「洪亨九!你睜開眼睛看看!看看這城下的血!看看這天下!」
「這天下,是我朱家的天下,更是千千萬萬漢家百姓的天下!你投靠蠻夷,幫著他們來奪漢家的江山,殺漢家的百姓,你還敢說自己是『擇明主』?」
「你擇的是哪門子的明主?!是讓你剃髮易服的主子?是讓你遺臭萬年的主子?!」
「朕告訴你!洪承疇!」
崇禎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將最後的話吼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午門上迴蕩,帶著帝王最後的決絕:
「就算你今日得逞,就算建虜真的坐了這江山,百年之後,史書之上,你也隻是個背主求榮、認賊作父的貳臣!是千古唾罵的漢奸!」
「你無顏見地下的列祖列宗!更無顏去見孔孟聖賢!你隻配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一番痛罵,字字誅心,句句泣血。
崇禎罵到後來,已是聲嘶力竭,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
王承恩連忙上前扶住,被他一把推開。
洪承疇早已癱軟在地,麵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崇禎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將他最後那點可憐的自欺欺人,剝得乾乾淨淨,將他靈魂深處最骯臟、最醜陋的部分,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隻能匍匐在地,以頭搶地,額頭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很快便血肉模糊,嘴裡反覆唸叨著:
「罪臣該死……罪臣萬死……太上皇……殺了我……殺了我吧……」
滿城文武,鴉雀無聲。
許多人回想起當年崇禎為洪承疇輟朝痛哭的場景,再看看眼前這個搖尾乞憐的叛徒,無不心生悽然,更對洪承疇恨之入骨。
崇禎喘著粗氣,看著腳下如同一灘爛泥的洪承疇,眼中最後一點情緒也消散了,隻剩下冰冷的、如同看死人一般的漠然。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洪承疇,用儘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宣判:
「將洪承疇,打入天牢,嚴加看管。」
「三日後,西市,淩遲處死。」
「抄冇其福建老家全部家產,夷其三族。凡洪氏族人,男丁十五歲以上者,皆斬。女眷及未成年男丁,罰冇為奴,永世不得脫籍。」
「以其人頭,祭奠北京城下十餘萬慘死百姓!祭奠鬆錦之戰殉國將士!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萬歲!萬歲!萬歲!!」
城上城下,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百姓們跪倒一片,哭的,笑的,罵的,都在宣泄著大仇得報的狂喜與悲憤。
洪承疇聽到「淩遲處死,夷其三族」時,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徹底癱軟下去,雙眼一翻,暈死過去。
兩名錦衣衛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他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