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辰時。
夏日的晨光已然有些灼熱,炙烤著北京城的青石板路。
從東直門外大營到紫禁城午門的禦道兩側,早已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全城百姓,扶老攜幼,翹首以盼。
維持秩序的京營士兵手持長槍,結成一道稀疏的人牆,才勉強讓道路中間留出一條通道。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遠處,一隊重甲騎兵緩緩行來。
鎧甲鏗鏘,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騎兵隊伍中間,是一輛冇有頂棚的囚車。
囚車上,洪承疇被扒去了那身鑲紅旗的號衣,隻穿著一件骯臟的白色囚服。
頭髮被特意梳理過,露出了光禿禿的前額,和腦後那根刺眼的金錢鼠尾辮。
他被粗大的鐵鏈鎖在囚車木欄上,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當囚車駛入人群視野的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山崩海嘯般的唾罵、哭嚎、怒吼,轟然爆發!
「洪承疇!狗漢奸!!」
「還我爹命來!!」
「畜生!豬狗不如的東西!」
「打死他!打死這個賣國賊!!」
石塊、土坷垃……一切能找到的汙穢之物,如同暴雨般砸向囚車。
押送的騎兵不得不舉起盾牌,護住囚車兩側,但依舊有無數雜物穿過縫隙,砸在洪承疇頭上、身上。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翁,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柺杖,隔著士兵的人牆,狠狠砸在囚車欄杆上,老淚縱橫:
「洪承疇!你也是讀聖賢書的!你也曾是朝廷大員!你怎麼能……怎麼能幫著韃子,殺我們自己人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一個披麻戴孝的婦人,懷裡抱著靈牌,哭喊著要往囚車上撲,被士兵死死攔住。
她便跪在地上,朝著囚車方向砰砰磕頭,額頭瞬間見血:
「洪承疇!我男人守朝陽門戰死了!我兒子被你們抓去填了護城河!你還我男人!還我兒子!!」
幾個半大孩子,撿起地上的石子,用力砸向囚車,一邊砸一邊哭罵:「漢奸!打死漢奸!」
汙言穢語,錐心泣血的哭訴,如同無數把刀子,狠狠紮在洪承疇心上。
他蜷縮在囚車裡,汙血和蛋液順著臉頰往下淌,渾身顫抖,死死閉著眼,不敢看周圍任何一張憤怒的麵孔。
那根金錢鼠尾辮,在無數道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中,顯得如此刺眼,如此醜陋。
這條用無數漢人鮮血和屈辱換來的辮子,此刻成了他叛國投敵最確鑿、最恥辱的證據。
從東直門到午門,不過數裡路程。
洪承疇卻覺得,比他從福建到京城趕考的那條萬裡長路,還要漫長,還要煎熬百倍、千倍。
午門。
高高的城樓上,崇禎早已站在那裡。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龍袍——不是皇帝的明黃,而是太上皇的深紫,依舊繡著五爪金龍,在晨光下威嚴赫赫。
王承恩侍立在他身後半步,再往後,是倪元璐、李邦華等留守的文武官員,人人身著朝服,肅然而立。
崇禎雙手扶著冰涼的漢白玉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從清晨接到訊息起,就一直站在這裡,望著大營的方向,一言不發。
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隻看到他繃緊的下頜,和那雙死死盯著遠方、佈滿了血絲的眼睛。
當囚車出現在午門長街的儘頭,當百姓的唾罵聲如同海嘯般傳來時,崇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他看到了囚車上那個身影。
那個曾經被他視為國之柱石、肱股之臣,讓他痛惜哀悼、輟朝祭奠的身影。
如今,穿著囚服,戴著鐐銬,披頭散髮,如同一條喪家之犬,在萬民的唾罵聲中,被押向這座他曾經無數次昂首步入的皇城。
崇禎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扶著欄杆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