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
帳簾掀起,洪承疇被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拖了進來,重重摜在帳中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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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錦衣衛一腳踹在腿彎,噗通一聲,以極其狼狽的姿勢跪倒在地。
帳內,朱慈烺端坐主位,崇禎坐在他身側稍後。
倪元璐、李邦華、張縉彥等留守文武分列兩側。
甲一等將領按刀立於帳門處。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齊刷刷刺在洪承疇身上。
洪承疇跪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汙血混雜,身上號衣破爛。
哪裡還有半分昔日薊遼總督、一品大員的威儀。
他努力想挺直脊樑,維持最後一點體麵。
但顫抖的身體和低垂的目光,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朱慈烺冇有說話,隻是用冰冷的眼神,自上而下地審視著他。
帳內落針可聞。
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洪承疇粗重壓抑的喘息。
許久,朱慈烺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洪承疇。」
洪承疇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抬起頭來。」朱慈烺命令道。
洪承疇肩膀劇烈抖動了一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當他看到端坐的朱慈烺,看到朱慈烺身側麵沉如水的崇禎時,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成王敗寇,何須多言。」朱慈烺替他說了,語氣淡漠,「不過,有些話,朕還是要問,有些罪,也得讓你死個明白。李定邊。」
「臣在!」錦衣衛指揮使李定邊出列,展開一卷早已備好的文書。
他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地開始宣讀:
「罪臣洪承疇,萬曆四十四年進士,累官至大明兵部尚書、薊遼總督,深受國恩。然其不思報效,背主求榮,罪證如下——」
「崇禎十五年,鬆錦之戰,汝喪師辱國,兵敗被俘。朝廷得訊,以為汝已殉國,陛下痛心疾首,輟朝三日,親寫祭文,追封少保,蔭其子孫,於京師、福建等地建祠十六座,令天下官民共祭忠烈。然汝貪生怕死,剃髮易服,降於建虜,搖尾乞憐,欺君罔上,此其罪一!」
「降虜之後,汝為虎作倀,屢為建虜獻策。獻『招撫流賊,以漢製漢』之策,致使闖逆坐大;獻『繞道蒙古,破關入寇』之策,致使虜騎數度蹂躪京畿;獻『招降納叛,分化瓦解』之策。叛國求榮,助紂為虐,此其罪二!」
「此番建虜入寇,圍困京師,汝又獻『驅民填壕,以漢耗漢』之毒計。致使京城十餘萬百姓,被驅為前驅,填屍護城河,壘骨城牆下。老弱婦孺,慘死無數,血染京師,人神共憤!蛇蠍心腸,滅絕人性,此其罪三!」
「洪承疇,汝還有何話說?」
李定邊合上文書,目光如電,逼視洪承疇。
帳內一片死寂。
隻有李定邊宣讀罪狀的聲音,如同重錘,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心頭。
倪元璐等人早已氣得渾身發抖,李邦華更是雙目赤紅,死死瞪著洪承疇,恨不得生啖其肉。
洪承疇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秋葉。
在駱養性宣讀罪狀時,他幾次想開口,都被那冰冷的事實堵了回去。
直到此刻,他才猛地抬起頭,臉上混雜著恐懼、羞慚,但更多的是一種窮途末路的癲狂,嘶聲道:
「成王敗寇!成王敗寇而已!崇禎……陛下剛愎自用,濫殺大臣,朝綱混亂,民不聊生!大明氣數已儘,大清天命所歸!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洪某不過識時務耳!何罪之有?!」
「鬆錦之戰,十三萬大軍土崩瓦解,豈是洪某一人之過?朝廷無餉,援兵不至,洪某獨木難支!被俘之後,洪某亦曾想殉國,是皇太極……是皇太極禮賢下士,三顧茅廬,洪某感其誠意,方……」
「夠了!」
一聲厲喝,打斷了洪承疇聲嘶力竭的辯解。
朱慈烺緩緩站起身,走到洪承疇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中的冰冷,漸漸化為一種極致的嘲諷與悲哀。
「洪承疇,到此時此刻,你還在用這些自欺欺人的鬼話,試圖說服自己,說服朕,說服天下人嗎?」
「第一,罵你忘恩負義,欺君罔上!」
朱慈烺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劈頭蓋臉砸向洪承疇:
「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從陝西督糧道,到延綏巡撫,再到三邊總督,薊遼總督,領兵部尚書銜,總督天下勤王兵馬!父皇對你,是何等信重?何等恩遇?」
「你要兵,他給你兵,哪怕朝廷府庫空空,也要從牙縫裡擠出糧餉給你!」
「你要權,他給你權,遼東、宣大、陝西,半個大明的邊防重任,繫於你一身!」
「滿朝彈劾你的奏章堆積如山,他力排眾議,信你,用你,護你!」
「鬆錦戰敗訊息傳來,他以為你戰死殉國,痛不欲生!輟朝三日,不吃不喝,親自為你撰寫祭文,追封你為太子太保、少保,讓你的兒子蔭官,在京城,在你的家鄉,連建十六座祠堂,令天下官民祭祀!」
「他以為他失去的是大明的柱石,是忠貞殉國的楷模!結果呢?」
朱慈烺蹲下身,逼視著洪承疇驚恐的雙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般的怒意:
「結果你洪亨九,在盛京,對著皇太極三跪九叩,剃了頭髮,改了衣冠,口稱奴才,成了大清的開路先鋒!」
「你讓父皇,讓整個大明,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這份知遇之恩,這份君父之情,你拿什麼還?拿你剃光的頭髮?拿你身上的狗皮?還是拿北京城下,那十幾萬百姓的累累白骨來還?!」
洪承疇如遭雷擊,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第二,罵你背叛民族,助紂為虐!」
朱慈烺站起身,聲音迴蕩在帳中,帶著穿越者洞悉歷史的悲憤:
「你飽讀詩書,進士出身,口口聲聲孔孟之道,忠孝節義。可你知道建州女真是什麼?是夷狄!是趁我中原內亂,南下劫掠,屠城滅寨,圈地掠人,要毀我華夏衣冠,斷我漢家文脈的蠻夷!」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這句話,你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身為漢人,你不思抵禦外侮,反而鞍前馬後,為他們招降納叛,帶路攻城!」
「你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禽獸事!百年之後,史書工筆,你洪承疇的名字,隻會和秦檜並列,遺臭萬年,受萬世唾罵!你是千古漢奸,是孔孟罪人!」
「第三,罵你蛇蠍心腸,血債纍纍!」
朱慈烺的手指,猛地指向帳外,彷彿指向那尚未清理乾淨的城牆缺口:
「就此次北京圍城!十幾萬手無寸鐵的百姓,被你一句話,像驅趕牲畜一樣,被刀槍逼著去填護城河,去撞城牆!」
「老人,婦人,孩童……他們做錯了什麼?他們隻是大明的子民,是朕的子民!」
「他們的血,染紅了護城河!他們的屍體,堆滿了城牆根!」
「洪承疇,午夜夢迴,你敢閉上眼嗎?你聽不見那些冤魂在你耳邊哭嚎嗎?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讀出的就是這般視同胞如草芥的禽獸心腸?!」
洪承疇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臉色慘白如鬼,牙齒咯咯打顫。
「第四,罵你愚蠢至極,癡心妄想!」
朱慈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譏誚,那是洞悉歷史走向的俯視:
「你以為你投靠的是『天命所歸』?是能開創盛世的『明主』?洪承疇,朕告訴你,你看錯了!」
「你投靠的,是一群註定要將華夏拖入百年黑暗,讓神州陸沉,讓中國遠落後於世界的蠻夷!而你,就是這場浩劫的幫凶,是千古罪人!」
「就算你今日得逞,就算大清真的坐了天下,你以為他們會真的重用你?信任你?你不過是一條用得順手的狗!」
「等天下平定,鳥儘弓藏之時,你猜猜,你的主子會把你寫進功臣傳,還是……《貳臣傳》?!」
「貳臣」二字,如同最後的驚雷,狠狠劈在洪承疇頭頂。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顯然,朱慈烺最後這句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隱憂。
「噗通——」
洪承疇最後一絲強撐的脊樑,徹底垮了。
他癱軟在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涕淚橫流,額頭狠狠磕在地上,發出「咚咚」悶響。
「罪臣……罪臣該死……罪臣萬死……陛下……太上皇……饒命……饒命啊……」
他語無倫次,隻剩下本能的求饒,再無半分之前的狡辯與癲狂。
帳內文武,無不麵露鄙夷。
倪元璐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洪承疇背主賣國,罪大惡極,人神共憤!臣請旨,將此獠淩遲處死,以謝天下,以慰殉國將士及京城慘死百姓在天之靈!」
「臣附議!」
「淩遲!必須淩遲!」
「誅其九族!方解心頭之恨!」
群情激憤,紛紛請命。
朱慈烺卻緩緩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請命。
他走回主位坐下,目光越過癱軟如泥的洪承疇,落在了身側麵沉似水、一言不發的崇禎身上。
「洪承疇。」朱慈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冷,「你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朕,是太上皇。你的生死,你的罪孽,該由他來判,該由他來定。」
「李定邊。」
「臣在!」
「將洪承疇押下去,嚴加看管。明日辰時,押赴紫禁城午門。」
朱慈烺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獻俘,給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