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胳膊的老兵,把僅剩的獨臂揮得老高,嘶吼著喊萬歲,喊著喊著就跪倒在地,朝著戰場中央那道紅色身影砰砰磕頭,額頭磕出了血也不停,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三個兒子,都死在了八旗入關的路上,今天,陛下替他報仇了!
十幾歲的年輕民壯,舉著磨尖的菜刀,指著城下潰逃的八旗兵,紅著眼瘋狂咒罵,罵一句就揮一下刀,彷彿要把這三天積攢的恐懼與恨意,全都傾瀉出來。
就連那些躲在女牆後的婦孺,也擠在垛口縫隙裡,看著那支所向披靡的鐵騎,看著韃子成片倒下,捂著嘴不停掉淚,眼中卻燃起了從未有過的、名為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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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處,七十九名重甲殘兵,互相攙扶著,挺直了早已麻木的脊樑。
他們太熟悉這套衝鋒戰術了。
三列鋒矢陣,前排騎槍破陣,中排重斧開道,後排連弩補殺,人馬配合嚴絲合縫,正是他們日夜操練的戰術,是他們重甲營刻在骨子裡的殺人技。
他們看著同袍在戰場上縱橫馳騁,騎槍所至,無堅不摧,馬刀揮過,血濺五步。
看著那些三天裡把他們逼入絕境的八旗白甲兵,在同袍的重斧下,如同土雞瓦狗般被砸得腦漿迸裂,胸中那股憋了三天三夜的惡氣、恨意、委屈,終於在這一刻,酣暢淋漓地吐了出來!
「看到了嗎?兄弟們看到了嗎?」
獨眼漢子用僅剩的一隻眼,死死盯著戰場,嘶啞著嗓子嘶吼,斷臂處的繃帶被掙開,鮮血滲了出來也渾然不覺,「那就是咱們的兵!咱們大明的鐵騎!什麼狗屁八旗巴圖魯,在咱們的鐵騎麵前,就是土雞瓦狗!!」
「大明萬勝!陛下萬歲!!」
七十九人,用儘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齊聲嘶吼。
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千鈞之力,聲震雲霄,蓋過了身邊的廝殺與慘叫。
有人撿起了地上捲刃的陌刀,拄著刀想要衝下去助戰,卻被傷腿拖累,踉蹌了一下,被身邊的同袍扶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滾燙的熱淚,還有身為重甲兵的、刻入骨髓的驕傲。
戰場中央,鋼鐵洪流已徹底撕裂了八旗前軍,冇有半分停頓,如同奔湧的山洪,直撲中軍高坡上的多爾袞帥旗!
多爾袞站在高坡上,看著那支鋼鐵洪流越來越近,看著自己麾下最精銳的騎兵如同紙糊般被碾碎,看著三萬步卒大陣在半個時辰內就被攪得全線崩潰,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他終於明白,山海關那一戰,十萬大軍輸的不算冤。
這根本不是人,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鋼鐵惡鬼!
「攔住!給本王攔住!親衛營!全軍壓上!!」
他嘶吼著,聲音已經徹底變形,握刀的手瘋狂顫抖,「殺了朱慈烺!誰殺了朱慈烺,本王封他為和碩親王!世襲罔替!!」
「嗻!!」
兩千白甲親衛,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從高坡兩側衝了下去。
這是八旗最後的精華,是多爾袞壓箱底的力量。
他們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從遼東殺到關內,從無敗績。
人人身披三層重甲,手持重斧、鐵錘、破甲錐,專找重甲的縫隙下手。
三人一組,一人攻馬,一人攻上盤,一人專門盯著麵甲、關節等薄弱處,是專門練出來對付重甲的敢死隊。
「殺!!剁了他們的馬腿!撬開他們的麵甲!!」
白甲親衛的統領嘶吼著,率先衝了上去。
兩千白甲兵,如同瘋了的狼群,分成數百個三人小組,從四麵八方撲向了衝鋒的重甲鐵騎。
他們悍不畏死,哪怕被騎槍挑飛,臨死前也要把破甲錐狠狠紮進馬腿裡。
哪怕被馬刀劈掉了胳膊,也要撲上去抱住戰馬的脖子,用牙齒撕咬騎士的麵甲。
哪怕被重斧砸成了肉泥,也要把點燃的火油包扔到馬蹄下。
一名白甲兵滾到馬蹄下,用儘全力一斧劈斷了馬腿。
戰馬悲鳴著轟然倒地,背上的重甲騎士摔落在地。
立刻有三個白甲兵撲上來,重斧狠狠砸向麵甲,破甲錐對著甲縫瘋狂捅刺。
那騎士卻絲毫不慌,借著倒地的勢頭翻滾一圈,手中短斧橫掃,直接砍斷了兩個白甲兵的小腿。
反手一斧,劈開了第三人的頭顱,隨即被衝上來的同袍拉上了戰馬,再次投入戰鬥。
還有兩名白甲兵,借著同伴屍體的掩護,撲到了一匹戰馬的兩側。
一人用重斧死死卡住馬刀,另一人將破甲錐狠狠紮向了騎士麵甲的觀察縫。
那騎士猛地低頭,麵甲直接撞碎了對方的鼻樑。
隨即抬手一劍,將兩人同時刺穿,串在了一起。
白甲親衛的抵抗,遠比之前的騎兵和步卒要猛烈十倍。
他們用命換命,用血肉之軀,硬生生遲滯了重甲鐵騎的衝鋒勢頭。
短短一刻鐘,就有近百名重甲騎兵的戰馬被砍倒,數十人受傷,甚至有七名騎士被圍攻戰死。
這是三天來,八旗兵第一次真正傷到了這支重甲鐵騎。
高坡上的多爾袞,眼中燃起了一絲瘋狂的希望,嘶吼道:「殺!殺了他們!!援軍!兩翼騎兵包抄!!」
可他的話音剛落,戰場中央就響起了朱慈烺冰冷的命令:
「下馬!結陌刀陣!!」
「鏘鏘鏘——!!!」
金屬碰撞聲連成一片。
衝在最前方的重甲騎兵,同時翻身下馬,將騎槍插在地上,手持丈長陌刀,三人一組,結成了密集的陌刀陣。
「向前!斬!!」
甲一一聲怒吼,陌刀陣同時向前推進。
丈長陌刀同時抬起,又同時落下,如同一片移動的鋼鐵刀林。
刀鋒過處,無堅不摧!
衝在最前麵的白甲兵,連同他們手中的重斧、身上的三層重甲,被陌刀齊齊劈成兩半,內臟混著鮮血淌了一地。
哪怕是躲在屍體後麵的白甲兵,也被鋒利的陌刀連同屍體一起劈穿,死得不能再死。
三人一組的陌刀陣,配合得天衣無縫。
前排劈砍,後排補殺,兩側防護,一步步向前推進。
白甲兵的三人小組,在陌刀陣麵前,如同紙糊的一般,連一合都擋不住,成片成片地倒下。
之前還悍不畏死的白甲兵,看著同伴被一刀兩斷的慘狀,眼中終於露出了恐懼。
他們引以為傲的三層重甲,在陌刀麵前,跟紙糊的冇兩樣。
他們練了十幾年的破甲戰術,在嚴絲合縫的陌刀陣麵前,根本冇有半分用武之地。
他們衝上去,就是送死,就是被一刀兩斷,連全屍都留不下。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白甲親衛中瘋狂蔓延。
有人開始後退,有人轉身就跑,有人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不準退!誰退本王斬了誰!!」
多爾袞瘋了一樣嘶吼,可他的聲音,在震天的喊殺聲和慘叫聲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屠殺,依舊在繼續。
重甲騎兵的陌刀陣,如同死神的鐮刀,一步步向前推進,腳下鋪滿了白甲親衛的屍體。
兩千八旗最後的精華,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斬殺殆儘,無一人能衝破陌刀陣,無一人能靠近朱慈烺半步。
剩下的百餘名白甲兵,徹底崩潰了,扔掉武器,瘋了一樣向後潰逃。
卻被另一隊的騎兵從兩翼包抄,騎槍橫掃,儘數斬殺在了陣前。
解決了白甲親衛,重甲騎兵再次翻身上馬,鋒矢陣重新集結。
馬蹄再次踏響,向著高坡上的多爾袞帥旗,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所過之處,八旗兵望風而逃,根本冇人敢回頭抵抗。
整個八旗大陣,被徹底攪亂了。
將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將領,中軍的號令根本傳不出去。
到處都是潰逃的士兵,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旗幟、帳篷。
恐懼,徹底吞噬了這支曾經不可一世的八旗大軍。
他們見過悍勇的明軍,見過不怕死的流寇,上次山海關也見到過他們這群重甲的恐怖,冇想到這次更恐怖。
他們的刀砍不動,箭射不穿,衝鋒起來如同山崩地裂,殺人如同砍瓜切菜。
跟這樣的敵人打仗,根本就是送死!
「不準退!不準退!!」
多爾袞揮舞著彎刀,一刀砍翻了一個從他身邊跑過的潰兵,鮮血噴了他滿臉,他卻依舊止不住潰逃的人潮。
他連砍了十幾個潰兵,可後麵的人依舊像潮水一樣向後跑,甚至有人為了逃命,紅著眼舉刀衝向了他的親衛。
他看著那支越來越近的鋼鐵洪流,看著朱慈烺那杆越來越清晰的五爪金龍旗,看著自己的大軍如同雪崩般全線崩潰,終於明白了——
他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毫無翻身的餘地。
「敗了!敗了!快跑啊!」
「明軍鐵騎來了!再不跑就冇命了!!」
「投降也是被活埋!往喜峰口跑!回關外!!」
哭喊聲、慘叫聲、馬蹄聲、兵刃墜地聲……響成一片。
八旗大陣,從內部開始,徹底土崩瓦解。
五萬多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潰逃。
隻留下滿地的屍體、丟棄的軍械,還有高坡上,那個披頭散髮、狀若瘋魔的多爾袞,和他身邊僅剩的幾百名親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