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黃昏,北京,乾清宮。
薊州城破、八旗大軍兵鋒直指北京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傳遍了整座帝都。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冇了這座二百七十年的煌煌都城。
商鋪紛紛上板關門,夥計掌櫃忙著將細軟藏進地窖。
百姓拖家帶口,湧向各門,想要出城逃難,卻被守軍死死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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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亂成一團,哭喊聲、叫罵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
更有官員府邸的後門悄悄開啟,一輛輛裝載著箱籠家眷的馬車,在暮色掩護下駛向城外。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
留守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以首輔魏藻德為首,哭聲震天:
「太上皇!八旗大軍已破薊州,距京師已不足百裡!京營兵力空虛,唯有暫避鋒芒,南遷南京,方為上策啊!」
「太上皇!京師乃國本,萬不可有失!請太上皇即刻起駕,臣等願護駕南行!」
「太上皇!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啊!」
崇禎坐在禦座上,一身玄色常服,未著龍袍。
他臉上冇有百官預想中的驚慌失措,甚至冇有太多表情。
他隻是靜靜聽著,聽著這些臣子們或真或假的哭求,聽著宮外隱約傳來的混亂喧囂。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坐在同樣的位置上,聽著類似的言語。
那時,他慌了,他怕了,他一次次妥協,一次次退讓,直到退無可退。
但這次,不一樣了。
他的兒子,在山西為大明剿流寇;在山海關,為大明殺韃子。
兒子把北京城,把大明的國本,交到了他手裡。
他慢慢站起身,腰間的天子劍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都閉嘴。」
兩個字,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哭喊。
百官愕然抬頭,看著禦階上那個曾經優柔、曾經多疑、曾經剛愎,如今卻挺直了脊樑的太上皇。
崇禎的手,按在了天子劍的劍柄上。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有些恍惚的思緒瞬間清晰。
「朕的兒子,」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在山西,替大明剿流寇。在山海關,替大明殺韃子。」
「他把北京城,交給了朕。」
「朕這輩子,輸過,逃過,怕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伏的百官,掃過殿外沉沉的暮色,「但這次,朕不逃了。」
「王承恩。」
「老奴在。」老太監躬身,聲音哽咽。
「更衣,披甲。」
崇禎轉身,向著殿外走去,聲音斬釘截鐵:
「朕,要上城。」
六月十九日,晨,北京,德勝門城樓。
晨光熹微,照在斑駁的城牆上。
崇禎一身明光鎧,按劍立於城樓。
鎧甲有些舊了,有些地方甚至有了鏽跡,但被他擦得鋥亮,在晨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身後,王承恩同樣披了一身不合身的皮甲,老臉上滿是決絕。
城頭上,稀稀拉拉站著守軍。
有京營的老兵,更多的是這兩天臨時徵召的民壯,甚至還有穿著破爛號衣的淨軍。
人人臉上帶著惶恐,眼神飄忽,握著兵器的手在發抖。
崇禎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守軍,掃過他們眼中對死亡的恐懼,對未來的茫然。
他解下腰間的天子劍,高高舉起。
「將士們!鄉親們!」
他的聲音通過身邊嗓門洪亮的大漢將軍,傳遍了整段城牆。
「韃子來了。就在東邊,一百裡外。」
「他們殺了三屯營的陳老將軍,殺了薊州的趙副總兵,現在,他們衝著北京來了,衝著你們的父母妻兒來了!」
城頭死寂,隻有風聲嗚咽。
「朕知道,你們怕。」崇禎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風聲,「朕也怕。朕怕死,怕丟了祖宗江山,怕冇臉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但朕更怕,怕咱們退了,跑了,把北京城,把咱們的爹孃,把咱們的妻兒,留給韃子的馬刀!」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嘶吼道:
「朕的兒子,當朝天子,正在山西帶著將士們跟流寇拚命!他把北京城,把你們,託付給了朕!朕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他一揮手,幾十名太監抬著幾十口沉重的箱子,「哐當」一聲放在城頭。
箱蓋開啟,白花花的銀子,在晨光下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內庫的三百萬兩銀子,全在這兒了!」
崇禎指著銀子,聲音如鐵:
「殺一個韃子,賞銀十兩!守住城門者,賞銀百兩!戰死者,撫卹銀翻倍,爹孃妻兒,朝廷養一輩子!」
「但!」他話鋒一轉,劍指東方,目光如電,「有敢通敵、棄城、臨陣脫逃者——」
「誅九族!」
話音落,城頭死寂。
隨即,不知是誰先嘶吼了一聲:「殺韃子!保京師!」
「殺韃子!保京師!!」
「跟韃子拚了!!」
吼聲起初雜亂,漸漸匯聚成浪,在德勝門城頭炸響,傳向其餘八門。
守軍眼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血性的瘋狂取代。他們握緊了手中的刀槍,盯著東方,那裡,是韃子來的方向。
同日,東直門。
城門官劉進鬼鬼祟祟摸上城樓,看了看左右,從懷中掏出一支綁著書信的箭,悄悄搭上垛口,正要往外射——
「拿下!」
一聲暴喝,數十名錦衣衛從暗處湧出,將劉進死死按在地上。
箭和書信被奪下,呈到了匆匆趕來的崇禎麵前。
崇禎展開書信,掃了一眼,臉色瞬間鐵青。
信是寫給多爾袞的,約定今夜子時,開東直門獻城。
「好,很好。」崇禎怒極反笑,看著被按在地上、麵如死灰的劉進,「朕的兒子在前方殺敵,你在後方通敵賣國。」
「押上城頭。」
劉進被拖上城頭,按在垛口。
城下,是正在加固城防、搬運滾木的守軍和民壯。
崇禎走到他麵前,拔出了天子劍。
「朕,崇禎,大明太上皇。」他聲音朗朗,傳遍城頭,「今日,於此,以叛國罪,誅殺此獠!」
「以告慰三屯營、薊州戰死將士在天之靈!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劍光閃過。
人頭滾落城下,鮮血噴濺在斑駁的城牆磚上,觸目驚心。
崇禎提著滴血的長劍,目光掃過城頭每一張臉:「再有敢通敵、棄城者,這就是下場!朕與北京城共存亡!城在,朕在!城破,朕死!」
「萬歲!萬歲!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再次響徹城頭。
同日,崇禎在兵部尚書張縉彥、提督京營太監王之心陪同下,巡視九門防務。
他將僅存的一千重甲步兵,全部部署在了最可能被主攻的東直門、朝陽門,每門五百人,作為救火的尖刀。
他下令,全城男子,凡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全部上城協助守城。
百姓們搬來了門板、磨盤、傢俱,甚至拆了房子,將磚石木料運上城頭。
婦人們架起大鍋,熬製金汁、燒開水。
連七八歲的孩童,都抱著石塊,蹣跚著送到垛口旁。
整座北京城,如同一隻受驚的刺蝟,豎起了全身的尖刺。
當夜,崇禎站在東直門城樓上,望著東方。
那裡,火光隱約,那是八旗大軍紮營的篝火,連綿十裡,如同地獄的入口。
王承恩捧著一件大氅,想給他披上,被崇禎擺手拒絕。
「大伴,」崇禎望著西麵黑沉沉的官道,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你說,烺兒到哪兒了?」
王承恩老淚縱橫:「皇爺,您已經兩天兩夜冇閤眼了,歇一歇吧。陛下……陛下他吉人天相,定能及時趕回的。」
崇禎搖了搖頭,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指尖發白。
「朕這輩子,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天下百姓,也對不起……他娘和他。」
「這次,朕不逃了。朕替他守著城,守著咱們朱家的京城。」
「他快些回來……再快些……」
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那身明光鎧在火把下,反射著孤寂而決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