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申時,北京東直門外。 藏書多,.任你讀
夕陽如血,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淒艷的絳紅。
血色的光芒,同樣潑灑在北京東郊廣闊的平原上,把枯草、泥土、連帶著即將到來的殺戮,都鍍上一層絕望的赤金。
那裡,黑色的浪潮正無聲蔓延、匯聚,最終凝固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望不到邊的軍陣。
八萬八旗大軍,陣前卻先壓著一層黑壓壓的人牆。
那是從三屯營、遵化、薊州擄來的百姓——老弱婦孺皆有,青壯被繩索串著鎖骨,孩童被揪著髮髻,婦人披頭散髮、衣衫襤褸,老人枯瘦如柴、遍體鱗傷。
他們是八旗軍抓來的攻城炮灰。
三萬滿八旗精銳騎兵列於陣後,人馬皆披重甲,長槍如林,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刀槍斜指,隻待百姓沖前消耗明軍火力。
兩萬蒙八旗輕騎兵分列兩翼,控弦引弓,眼神桀驁,弓弦繃得筆直,但凡百姓敢退半步,箭雨便會瞬間落下。
三萬漢八旗步卒押後,推著連夜趕製的雲梯、衝車、井闌、投石機,密密麻麻,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鋼鐵與巨木構成的怪物,鞭梢狠狠抽在百姓背上,逼他們向前。
黑色的織金龍纛、白色鑲紅邊的龍纛、紅色龍纛、藍色龍纛……各色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連成一片翻湧的旗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更遠處,是連綿十裡的營寨,篝火已經次第點燃,如同落在地上的血色星辰,映著百姓慘白的臉。
肅殺。死寂。
唯有百姓壓抑的啜泣、孩童驚恐的啼哭、婦人絕望的哀求,還有八旗兵皮鞭抽打的脆響、戰馬偶爾的響鼻,和兵甲摩擦的細微聲響,匯聚成一股沉悶的低嘯,壓迫著每一寸空氣,也壓迫著城頭每一顆守軍的心臟。
「走!快往前走!敢停一步,老子活剮了你!」
一名八旗牛錄揮著馬鞭,狠狠抽在一個白髮老翁背上,老翁踉蹌倒地,還沒爬起,就被旁邊的八旗兵一腳踹在胸口,骨裂聲清晰可聞。
「娘……我怕……」
三四歲的孩童攥著母親的衣角,哭聲剛起,就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婦人眼淚直流,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青壯們被鐵鏈貫穿鎖骨,十人為一串,血珠順著鐵鏈滴落,在地上匯成細小的血線,他們赤著腳,踩在碎石與荊棘上,每一步都鑽心刺骨,身後的八旗兵卻還在嘶吼:「扛雲梯!填護城河!明日攻城,你們第一個衝上去!敢退,全家陪葬!」
這就是八旗的陰毒戰術——驅民攻城,以漢殺漢。
用百姓的血肉之軀填炮口、耗滾木、擋箭雨,耗盡明軍守城之力,再讓八旗精兵順勢破城。
多爾袞策馬立於中軍一處高坡上,一身金漆山文甲,外罩明黃緙絲四團龍補服,頭頂金盔,盔纓血紅。
他冷眼掃過陣前那片瑟瑟發抖的百姓,眼中沒有半分憐憫,隻有冷酷的算計。
這些漢人賤民,本就是八旗的牛馬,死了,也能為大清的霸業填最後一份力。
他望著遠處那座沐浴在血色夕陽中的煌煌巨城,望著城頭隱約可見的明黃龍旗,望著那些螞蟻般忙碌的守軍,胸膛中有一股火焰在灼燒,在沸騰。
就是這座城。
這座他父親努爾哈赤夢寐以求、他兄長皇太極至死未能踏足的城。
這座漢人坐了二百七十年的龍庭。
今天,他帶著八萬八旗兒郎,帶著數萬被擄來的百姓炮灰,站到了它的麵前。
「阿瑪,皇兄……」多爾袞低聲喃喃,眼中野心如野火般燃燒,「你們沒做到的,今天,兒子(弟弟)替你們做到。」
他緩緩舉起手中馬鞭,鞭梢先指了指陣前的百姓,再指向那座巨城,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中軍,殘忍得令人髮指:
「傳令下去。明日辰時,全軍總攻。重點,猛攻東直門、朝陽門。」
「陣前這些南人,盡數驅為前驅,扛雲梯、填壕溝、擋炮石!敢退者,當場格殺,妻兒連坐!」
「第一個登上北京城頭者——」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嘶吼道,「賞銀萬兩,授三等精奇尼哈番,世襲罔替!」
「破城之後——」他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厲色,「三日不封刀!城中女子、財貨,任由將士們取之!用漢人的血,染紅我八旗的旗!用漢人的財,裝滿我八旗的囊!」
「嗷——!!!」
短暫的死寂後,八萬八旗大軍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嚎叫。
那聲音裡混雜著貪婪、暴虐、對財富的渴望和對殺戮的興奮,聲浪直衝雲霄,震得城頭的磚石似乎都在簌簌發抖。
八旗兵們拍著刀鞘,肆意狂笑,指著城頭唾罵,看著陣前的百姓如同看待宰的羔羊,囂張跋扈,不可一世。
無數雙眼睛,在暮色中亮起了駭人的紅光,死死盯住了那座彷彿在微微顫抖的巨城,也盯住了陣前那些瑟瑟發抖的同胞。
百姓們徹底崩潰了。
老翁癱在地上痛哭,婦人抱著孩子瑟瑟發抖,青壯們目眥欲裂,卻被鐵鏈鎖著、刀槍逼著,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他們是大明的百姓,此刻卻要被自己的同胞的敵人,逼著去攻打自己的都城,去送死。
城頭。
崇禎扶著垛口,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指腹掐進了城牆的磚縫裡。
他看著城外那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看著陣前那些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百姓,聽著八旗兵野獸般的嚎叫、百姓絕望的啼哭,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卻依舊腰桿挺得筆直。
他身後,站著披甲的王承恩,站著兵部尚書張縉彥,站著提督京營太監王之心,站著僅存的幾位勛貴。
更站著無數緊握刀槍、麵色蒼白卻眼神決絕的守軍——有京營老兵,有新募的青壯,有淨軍太監,甚至有自發上城的百姓,握著菜刀、木棍,此刻全都紅了眼,死死盯著城外的八旗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城下百姓的慘狀,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紮進每個守城軍民的心裡。
那是他們的父老,他們的鄉親,他們的骨肉同胞!
「怕嗎?」崇禎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悲痛與憤怒。
無人應答,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哽咽聲。
崇禎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或恐懼、或悲憤的臉。
「朕也怕。」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慘澹得讓人心碎,「朕怕死,怕城破,怕沒臉下去見列祖列宗。」
「但朕更怕——」他猛地提高聲音,指著城外陣前的百姓,聲音哽咽,卻字字泣血,「怕咱們退了,慫了,眼睜睜看著這群畜生,用咱們的爹孃、妻兒、鄉親,去填護城河、擋炮石!」
「怕咱們守不住這座城,讓這群豺狼衝進來,把北京變成人間地獄,把咱們的親人斬盡殺絕!」
「朕的兒子,當朝天子,正在星夜兼程,趕回來救咱們,救這座城,救咱們的同胞!」他幾乎是在嘶吼,花白的鬍鬚在晚風中顫抖,「隻要咱們守住!守住三天!不,哪怕兩天!一天!陛下的鐵甲大軍就能到!到時候,城下的這些韃子,一個都跑不了!朕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他拔出腰間天子劍,劍指蒼穹,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朕,崇禎,大明太上皇,今日在此立誓——」
「朕,與北京城共存亡!與你們共存亡!與城下的鄉親共存亡!」
「城在,朕在!城破,朕死!」
「殺韃子!保家園!救同胞!!」
短暫的死寂。
隨即,如同火山噴發。
「殺韃子!保家園!救同胞!!」
「與城共存亡!!」
「皇上萬歲!太上皇萬歲!!」
起初是零星的嘶吼,隨即匯聚成浪,從東直門蔓延到朝陽門、德勝門、西直門……最終,整座北京城的城頭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那吼聲裡,有悲痛,有憤怒,有決絕,壓過了城外八旗的嚎叫,衝散了瀰漫的恐懼,在這血色黃昏中,顯得悲壯而熾烈。
城下的百姓聽到城頭的吶喊,哭聲漸漸止住,渾濁的眼裡燃起了一絲微光。
他們知道,城上的人,不會放棄他們。
崇禎看著城下,看著那無邊無際的黑色,看著陣前受苦的同胞,緩緩握緊了劍柄,指節泛白。
「烺兒,」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卻帶著必死的決心,「爹這次……不逃了。爹替你守著城,守著咱們的百姓,等你回來,為他們報仇。」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
夜幕降臨。
城外,八旗大營的篝火連成一片火海,勸酒聲、狂笑聲、兵刃打磨聲隱約傳來,如同群魔亂舞。
八旗兵們肆意打罵著百姓,將擄來的女子拖入帳中,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響成一片,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陣前的百姓被圈在空地上,沒有水,沒有糧,隻能蜷縮在一起,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等待著明日那必死的命運。
城內,守軍徹夜不眠。
火把將城頭照得亮如白晝,民夫喊著號子,將最後一批滾木礌石運上城頭,每一塊石頭,都要用來砸向那些作惡的韃子。
鐵匠鋪裡爐火通紅,叮噹聲不絕於耳,是在趕製箭鏃、修補刀槍,每一支箭,都要射穿韃子的胸膛。
婦人們穿梭往來,將熱騰騰的炊餅、開水送上城頭,看著城下的方向,默默垂淚。
連孩童都抱著石塊,蹣跚著送到垛口旁,小臉上滿是堅定。
整座北京城,如同一隻繃緊了弦的巨弓,一支染血的箭,死死對準了城外的豺狼,也為陣前的同胞,撐起最後一道屏障。
所有人都知道,當太陽再次升起時,決定生死的一戰,就要到來。
那一戰,不僅是守一座城,更是救萬千同胞,雪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