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晨,三屯營。
這座薊州東麵的小城,在晨曦中顯露出破敗的輪廓。
城牆低矮,守軍不足兩千,且多是老弱。
當漫山遍野的八旗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城頭響起了悽厲的警鐘。
守將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將,姓陳,天啟年間的武舉人,在薊鎮待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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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著垛口,望著城外如烏雲般壓來的八旗大軍,手在微微發抖,但腰桿挺得筆直。
「兄弟們,」他轉身,對著城頭那些麵帶懼色的士卒,聲音沙啞卻清晰,「身後就是京師,是咱們父母妻兒所在。咱們退了,韃子的馬刀,就會砍在咱們親人脖子上。」
「冇什麼好說的。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老子今年五十八,夠本了。今天,就跟韃子拚了這條老命!」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最樸素的同仇敵愾。
辰時,八旗漢軍旗步卒推著簡陋的雲梯,開始了第一波進攻。
箭雨覆蓋了城頭。
八旗兵嚎叫著衝過護城河,將雲梯搭上城牆。
城頭的滾木礌石砸下,金汁熱油潑灑,慘叫聲不絕於耳。
陳老將親持弓弩,專射八旗軍官,箭無虛發。
戰鬥從辰時持續到午時。
兩千守軍死傷殆儘,城頭箭矢滾石耗儘。
午時三刻,北門被撞開,滿八旗白甲兵湧入。
陳老將持刀立在城門洞內,身邊隻剩下十幾個親兵。
他砍翻了三個衝進來的白甲兵,被第四桿長槍刺穿了胸膛。
槍尖透背而出,他拄著刀,冇有倒下,死死瞪著衝進來的多爾袞,啐出一口血沫:
「狗韃子……皇上……會給我們……報仇……」
多爾袞策馬入城,馬蹄踏過老將的屍身,麵無表情。
他掃了一眼滿地的明軍屍體,冷笑一聲:「朱慈烺帶的兵,倒比崇禎的硬氣些。可惜,骨頭硬,擋不住刀快。」
「傳令:掠糧,屠城。午時過後,全軍開拔,目標遵化。」
同日午後,遵化。
遵化守將聽聞三屯營半日即破,八旗大軍浩蕩而來,嚇得魂飛魄散。
未等八旗兵臨城下,便帶著親信和細軟,開西門跑了。
蒙八旗騎兵兵不血刃入城。
城內糧倉、武庫被洗劫一空,來不及逃走的百姓慘遭屠戮,哭喊聲震天。
多爾袞站在遵化城頭,望著西麵。
遠處地平線上,又一道狼煙升起。
那是薊州的方向。
「薊州守將是誰?」他問。
洪承疇忙躬身:「回攝政王,是朱慈烺新提拔的薊鎮副總兵,叫趙率教,原是天雄軍盧象升舊部,頗有些能耐。薊州城高池深,有火炮數十門,守軍約五千,皆是邊軍老卒。」
「趙率教……」多爾袞眯起眼睛,「傳令,全軍休整一個時辰,申時出發,今夜在薊州城外紮營。明日卯時,攻城。」
「嗻!」
六月十八日,薊州城下。
薊州城,北京東麵最後一道屏障。
城牆高達四丈,護城河寬三丈,引潮白河水灌入,波光粼粼,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城頭火炮森然,守軍盔明甲亮,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副總兵趙率教一身山文甲,按劍立於東門城樓。
他四十出頭,麵龐黝黑,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到嘴角,那是早年跟著盧象升剿匪時留下的。
看著城外漫山遍野的八旗大軍,他臉上冇有懼色,隻有沉靜。
「弟兄們,」他聲音不高,卻傳遍城頭,「韃子來了。咱們身後一百二十裡,就是北京城,是皇上,是太上皇,是咱們的爹孃妻兒。」
「總兵大人走前交代過,薊州在,京師安;薊州破,京師危。今日,冇有退路,隻有死戰。」
「死戰!死戰!死戰!」
五千邊軍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辰時,攻城開始。
漢八旗三萬步卒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在箭雨和盾牌的掩護下,湧向城牆。
城頭火炮轟鳴,實心鐵彈砸進人群,犁開一道道血肉衚衕。
火銃齊射,鉛子如雨,衝在前麵的八旗兵成片倒下。
但八旗兵太多了。
屍體堆積在護城河邊,後麵的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向前衝。
雲梯一架架搭上城牆,八旗兵咬著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滾木礌石砸下,金汁熱油潑灑,慘叫聲不絕於耳。
戰鬥從辰時打到午時,又從午時打到申時。
城牆下屍積如山,護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紅色。
申時三刻,西門一段城牆,被集中轟擊的投石機和火炮,終於砸開一個缺口。
「缺口破了!殺進去!」
多鐸眼珠子通紅,親自率三千白甲兵,頂著箭雨衝進缺口。
趙率教率親兵隊趕到缺口,與湧入的八旗兵絞殺在一起。
他刀法狠辣,連劈七名白甲兵,血染征袍。
但八旗兵源源不斷湧入,親兵一個個倒下。
一桿長槍從側麵刺來,趙率教揮刀格開,另一刀卻從背後劈來,砍穿了他的鐵甲,深可見骨。
他踉蹌一步,反手一刀捅穿了偷襲者的肚子,自己也力竭,單膝跪地。
多鐸獰笑著提刀走近。
趙率教吐出一口血沫,看著多鐸,咧嘴笑了,笑容猙獰:
「狗韃子……皇上……會替老子……報仇的……」
刀光閃過,人頭飛起。
無頭的屍身兀自拄著刀,跪在缺口,不曾倒下。
酉時,薊州城破。
五千邊軍,戰至最後一卒,無一人投降。
多爾袞踏著鮮血和屍體走上薊州城頭,望著西南方向。
一百二十裡外,就是北京。
他算得清清楚楚:朱慈烺就算今天從太原收到訊息,重甲騎兵一人雙馬星夜回援,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到。
而他,有足足四天時間,拿下這座帝都。
「傳令:掠城,休整。明日卯時,全軍開拔,目標——」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野心燃燒,「北京!」
當夜,薊州城內,八旗中軍大營。
血腥的狂歡持續了半夜,城內哭喊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八旗兵的狂笑和掠奪的喧囂。
中軍帳內,氣氛卻再次凝重。
範文程和洪承疇再次求見,兩人臉上憂色更重。
「攝政王!」範文程躬身,聲音發顫,「薊州一戰,我軍傷亡逾三千,其中滿八旗精銳折損八百!明軍抵抗之烈,遠超預期!北京城防比薊州堅固何止十倍?守軍雖少,卻有那一千重甲步兵!咱們三日破城,恐難如願啊!」
洪承疇也急聲道:「攝政王明鑑!朱慈烺用兵鬼神莫測,豈能不留後手?萬一他在北京早有佈置,或者沿途設伏遲滯我軍,又或者……李自成並未如傳言中那般速敗,牽製了明軍主力……咱們孤軍深入,已是兵行險著,不如見好就收,就在薊州紮營,派人聯絡李自成殘部、江南左良玉,等各方呼應,再圖北京不遲!」
「放屁!」
多鐸一腳踹翻了凳子,指著兩人鼻子罵:
「範文程!洪承疇!你們這兩個漢狗,是不是巴不得咱們輸?打都打到這兒了,死了這麼多弟兄,現在回頭?之前的血都白流了?!」
阿濟格也陰沉著臉:「攝政王,不能聽他們的!咱們八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巨大!停在薊州,等朱慈烺回師?等明軍各路勤王?那是找死!」
幾位旗主也麵露猶豫。
白日慘烈的攻城,讓這些驕橫的八旗貴族也心生忌憚。漢軍旗損失慘重,滿蒙八旗也不是鐵打的。
「攝政王,」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沉聲道,「洪先生所言,不無道理。北京城高牆厚,急切難下。不如……先掠了周邊州縣,補充糧草,再看形勢?」
「看形勢?看什麼形勢!」
多爾袞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腰間彎刀。
「哐!」
刀光閃過,長桌一角應聲而斷。
帳內死寂,落針可聞。
多爾袞握著刀,目光掃過眾人,眼中是賭徒輸紅眼般的瘋狂:
「再有敢言撤軍、言停者,如同此案!」
「本王意已決!明日卯時,全軍開拔,全速向北京推進!後日此時,本王要在北京城外,喝崇禎的貢酒,睡崇禎的龍床!」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
「這一把,本王押上了全部身家,押上了大清的國運!要麼,一步登天,入主中原;要麼,萬劫不復,死無葬身之地!」
「冇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