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六月十四日,深夜,喜峰口長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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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潑墨,把連綿的燕山山脈揉進化不開的黑裡。
山風捲著關外的寒氣,呼嘯著刮過長城垛口,像鬼哭,又像瀕死的嗚咽。
山坳裡,連綿十裡的八旗大營依山而建,燈火寥落。戰馬銜枚,兵卒靜默,連巡營的腳步都壓得極輕,隻有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燒得劈啪作響,暖黃的光刺破帳外的濃黑,壓抑的爭執聲隱約透出帳外。
大帳內,一幅巨大的北直隸輿圖鋪滿了整張長桌。
山海關、喜峰口、遵化、薊州、北京……每一處關隘要地,都被硃筆重重圈出。墨跡在燭火下泛著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痂,又像一道道未愈的傷口。
多爾袞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鐵甲未卸,腰間彎刀的刀柄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目光如鷹,緩緩掃過帳內諸將。
同母胞弟多鐸、阿濟格分坐左右,範文程、洪承疇兩位漢臣謀士侍立一側,再往下,是滿蒙漢八旗的核心固山額真、旗主。
整個大清的家底,幾乎全數在此。
帳簾猛地被掀開。
一名斥候挾著深夜的寒風闖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得震得燭火都跳了跳:
「報!攝政王!多鐸貝勒已率五千精騎完成第三次山海關襲擾!明軍守將周鎮嶽閉門死守,四門緊閉,所有關隘均已封鎖,山海關兩萬守軍被牢牢釘死在關內,無人敢出關一步!」
帳內瞬間一靜。
燭火跳動,映得多爾袞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手指重重戳在輿圖的「喜峰口」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紙裡。
「好。」
「朱慈烺以為,本王會在山海關,跟他的鐵甲怪物死磕第二次。」
「他以為,本王上一次輸了,就隻會在同一個地方找場子。」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張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心上:
「他錯了。」
「本王要的,從來不是山海關那堵牆。」
「是北京城。」
「是他朱慈烺的老巢。」
「是他朱家坐了二百七十年的龍椅!」
話音剛落,帳內如同炸開了鍋。
「哥!乾就完了!」
多鐸第一個拍案而起,彎刀「哐」地砸在桌上,眼珠子通紅,嘶吼道:
「朱慈烺的主力全在山西打李自成,北京城裡就剩一千重甲、一萬多老弱病殘!咱們八萬大軍撲過去,三天!最多三天,就能踏平北京城,活捉崇禎那老兒!到時候看他朱慈烺還拿什麼跟咱們鬥!」
阿濟格緊跟著站起來,聲如洪鐘,震得帳頂都落灰:
「冇錯!山海關的明軍被咱們釘死了,喜峰口守軍不堪一擊,薊州、遵化那些破爛城池,擋得住咱們八旗鐵騎?」
「這是長生天賜給咱們的機會!錯過了這次,等朱慈烺收拾了李自成,整合了山西、陝西的兵馬,下一個就是踏平盛京,把咱們趕回白山黑水喝西北風!」
主戰派情緒激昂,帳內幾個年輕旗主也跟著躁動起來,拔刀拍桌,嘶吼著要殺進北京。
「攝政王三思!」
範文程猛地躬身,聲音發顫。
這位老謀士眉頭緊鎖,臉上每道皺紋都寫滿了憂慮,燭火映著他發白的鬢角,更顯焦灼:
「朱慈烺此人,城府深不可測,用兵如神。咱們能想到走喜峰口,他會不會早有預判?」
「萬一他在沿途險要處設下埋伏,或者在北京城下早有準備,咱們這八萬大軍孤軍深入,一旦被纏住,朱慈烺回師夾擊,那就是滅頂之災啊!」
洪承疇也跟著出列,躬身拱手。
他到底是明軍降臣,對雙方虛實瞭如指掌,句句直戳要害:
「攝政王明鑑!北京乃大明帝都,城高池深,火炮完備。就算守軍隻有萬餘,隻要崇禎狠下心死守,全城百姓上城助戰,咱們短時間內絕難攻破!」
「更關鍵的是——」
他指向輿圖上的太原與北京,聲音急促:
「太原到此地,官道僅五百五十裡!朱慈烺的重甲騎兵一人雙馬,星夜疾馳,不計馬力損耗,最快四到五日必能抵達!」
「咱們隻有三到四日的攻城視窗,一旦拿不下北京,屆時前有堅城,後有鐵甲,我大軍將被合圍於北京城下,進退不得,必是全軍覆冇之局!」
這話如同冷水潑進沸油。
帳內主戰派怒目而視,而一直沉默的幾位旗主,臉色瞬間變了。
正藍旗旗主博洛,哆哆嗦嗦開口:
「攝、攝政王……洪先生所言在理啊。咱們這次幾乎是傾巢而出,盛京老家隻剩一萬老弱,一旦……一旦有個閃失,咱們連退路都冇有!」
「不如……不如先占了遵化、薊州,劫掠一番,補充糧草,再跟朱慈烺談條件……穩紮穩打,方是上策啊!」
「放屁!」
多鐸勃然大怒,指著博洛鼻子罵:
「範文程!洪承疇!你們這兩個漢狗,是不是巴不得咱們輸?打都打到這兒了,死了這麼多弟兄,現在回頭?之前的血都白流了?」
阿濟格也陰沉著臉,一掌拍在桌上:
「博洛!你是不是被明狗嚇破了膽?咱們八旗兒郎,什麼時候這麼瞻前顧後過?!」
「這不是瞻前顧後,這是為祖宗基業著想!」博洛也急了,臉紅脖子粗地吼了回去。
「我看你就是貪生怕死!」
「你說什麼?!」
「夠了!」
多爾袞猛地一拍桌案,「哐」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茶杯跳起,茶水四濺。
帳內瞬間死寂。
燭火瘋狂跳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鐵甲鏗鏘作響。燭火映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和身為梟雄的絕對自信。
「本王知道你們怕什麼。」
多爾袞聲音低沉,卻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怕朱慈烺的重甲,怕輸,怕把祖宗攢下的這點家底,全賠在這關內。」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每個人的臉:
「可你們忘了?山海關一戰,咱們十萬大軍,被他六千重甲殺得丟盔棄甲,臉都丟儘了!」
「咱們已經退無可退了!」
「這次不賭這一把,等朱慈烺平了流寇,整合了天下兵馬,下一個,他就會帶著他的鐵甲洪流,出關,犁庭掃穴,踏平咱們的盛京!」
「到時候,咱們連上賭桌的資格都冇有!」
他轉身,手指狠狠戳在輿圖「北京」二字上,一字一句,從牙縫裡迸出:
「三天!本王隻給你們三天時間,必須拿下北京城!」
「隻要活捉了崇禎,占了紫禁城,朱慈烺的重甲再厲害,他敢對著自己的皇帝老子揮刀?」
「他的軍心會散,他的根基會塌,這漢人的花花江山,就是咱們大清的!」
「傳令下去:寅時造飯,卯時全軍入關,全速前進,直撲北京!」
「敢有畏縮不前者——斬!」
「敢有擾亂軍心者——斬!」
「各旗自行督戰,貽誤軍機者,本王親手砍了他的腦袋!」
諸將看著多爾袞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與瘋狂,再無人敢言。
多鐸、阿濟格等主戰派麵露狂熱,範文程、洪承疇等麵露憂色卻不敢再勸,博洛等保守派低頭不語。
帳內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劈啪的燃燒聲。
「嗻!」
眾人齊聲領命,魚貫而出。
寅時三刻,喜峰口長城沉寂的關牆下,忽然火把大亮。
八萬八旗大軍,如同黑色的潮水,從被內應開啟的關門洶湧而入。
馬蹄聲、腳步聲匯成沉悶的雷鳴,驚醒了沉睡的山巒。
遠處烽火台上,值守的明軍士卒驚恐地點燃了狼煙。
一縷,兩縷,三縷……
黑色的煙柱沖天而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目。
狼煙一路向西,遵化、薊州、三河……沿途烽燧次第點燃,如同大地睜開了一隻隻血紅的眼睛。
多爾袞策馬立於關前,望著西麵那片廣袤的平原,望著狼煙指向的那座煌煌帝都。
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彎刀。
刀鋒映著初升的晨曦,寒光刺目。
「朱慈烺,」他低聲自語,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這次,咱們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