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大營,禦帳。
火盆裡的木炭劈啪作響,跳動的火光映在帳壁上。
朱慈烺坐在帥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密報。
倪元璐侍立在一旁,低聲道:「陛下,李自成宴飲諸將,故作鎮定,實則回殿後暴怒摔砸。其已下令全城戒嚴,緊閉四門。」
朱慈烺淡淡一笑,將密報扔進火盆。
火焰騰起,瞬間吞噬紙箋,化為灰燼。
「困獸之鬥罷了。」他抬眼看向帳外太原城的方向,「讓他再蹦躂幾天。告訴咱們在城裡的人,李自成的每一道軍令、每一次兵力調動,朕都要在十二個時辰內知道。」
「另外,」他頓了頓,「牛金星那邊,還冇動靜?」
「回陛下,尚未有訊息傳來。不過據內線所報,牛金星近來頻繁與其心腹密會,行蹤詭秘。」
朱慈烺手指輕輕敲擊著帥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那就再等等。等他自己跳出來。」
六月十三日,午時,太原東門城樓。
烈日當空,白花花的陽光潑灑下來,烤得青磚發燙。
城樓下的校場,卻寒氣森森。
牛金星及全家老小三十七口,被反綁雙手,跪在城樓的垛口邊緣。
身後,是三十七名手持鬼頭刀的劊子手。刀鋒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城樓下,順軍十五萬大軍被強令集結,黑壓壓站滿了整個校場。無數道目光,驚恐地看著城樓上那一排跪著的身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半個時辰前,牛金星派往明軍大營獻降書的密使,在出城時被巡城的劉宗敏當場截獲。
那封寫滿太原城防部署、糧倉位置、守將矛盾,並約定六月十五日夜開東門獻降的密信,連帶著牛金星暗中聯絡的幾名守將名單,被直接送到了李自成麵前。
李自成站在城樓最高處,一身鐵甲,手裡攥著那封降書。
他冇有暴怒,臉上甚至冇有太多表情,隻有一種刺骨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陽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陰影裡。
他緩緩轉身,麵向城下十五萬大軍,聲音不大,卻順著風,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崇禎二年,老子在陝西起兵,帶著你們這些吃不上飯、活不下去的苦兄弟,殺貪官,均田地,開倉放糧。」
「從陝西打到山西,從山西打到河南,又從河南打進北京!咱們提著腦袋乾了十幾年,為的是什麼?為的是讓天下窮苦人都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嘶啞的憤怒:
「可現在,朱慈烺的兵就在城外!這個老子最信任的軍師,這個跟著老子從陝西一路打到北京的牛金星!他要把你們的命,把太原城,把咱們大順最後的家底——當成他換榮華富貴的投名狀!」
「轟」的一聲,城下炸開了鍋。
士兵們交頭接耳,驚恐、憤怒、難以置信的情緒,在人群中瘋狂蔓延。
李自成猛地抬手,指向跪在最前麵的牛金星。
牛金星麵如死灰,渾身抖如篩糠,想要求饒,卻被破布塞住了嘴,隻能發出「嗚嗚」的哀鳴,眼淚混著冷汗,糊了滿臉。
「背主求榮,罪該萬死!」李自成從牙縫裡迸出八個字,右手重重揮下。
「斬!」
刀光閃過。
牛金星的人頭滾落城下,在滾燙的青石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雙眼圓睜,滿是驚恐與不甘。
無頭的屍身噴濺著鮮血,軟倒在地。猩紅的血,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光。
緊接著,刀光接連閃動。
牛家滿門三十七口,無論老幼婦孺,儘數被斬。
鮮血順著城牆的排水口汩汩流下,在城樓下匯成了一道刺目的紅色溪流。
濃烈的血腥氣瀰漫開來,被熱風一吹,裹著烈日的炙烤,嗆得人幾欲作嘔。
城下十五萬大軍,死一般寂靜。
李自成扔掉手中染血的刀,目光如狼,掃過城下每一張臉:
「都給老子聽好了!從今日起,敢有私通明軍、獻城投降者,牛金星就是下場!」
「守城有功者,賞銀千兩,官升三級!戰死者,家屬撫卹加倍!」
「朱慈烺想進城?」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劍,直指城外明軍營寨,嘶聲吼道,「就讓他踩著老子的屍體,踩著你們所有人的屍體進來!」
「死戰!死戰!死戰!」
城下,參差不齊的吼聲響起。
有人被李自成的狠厲鎮住,握緊了刀槍;有人眼底卻閃過深深的恐懼——連最受信任的軍師都反了,這城,真的守得住嗎?
當夜,晉王府軍議。
大殿內燈火通明,牛油燈的火苗跳蕩,把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得如同鬼魅。
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劉宗敏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紅著眼咆哮:「守?還守個屁!牛金星那個王八蛋把城防圖都賣出去了!明狗對咱們的部署一清二楚!」
「要我說,趁現在還有力氣,集中精銳,從北門殺出去,去陝西,去甘肅,咱們從頭再來!」
「不可!」李岩急聲道,「北門看似空虛,實則是朱慈烺圍三闕一的詭計!城外必有重兵埋伏!此時突圍,正中其下懷!」
「為今之計,隻有依託堅城,死守待變!明軍遠來,糧草轉運艱難,隻要耗上三四個月,其師必老,屆時或可尋機破敵!」
「死守?怎麼守?」田見秀臉色慘白,聲音發顫,「牛金星把東門的防禦弱點全賣出去了!明狗肯定主攻東門!東門要是破了,全城都得完蛋!」
「那就把所有精銳調到東門!」高一功咬牙道,「跟明狗拚了!」
諸將吵成一團。
有人主戰,有人主守,有人想跑,人心徹底散了。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吵嚷的部下,看著他們眼底深處那掩飾不住的恐懼和動搖,心裡一片冰涼。
殺了牛金星,隻能鎮住一時。
人心,早就散了。
他緩緩站起身。
嘈雜的軍議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齊刷刷看向他。
「都閉嘴。」李自成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狠厲。
「傳朕旨意:劉宗敏,你帶五萬老營精銳,守東門!李過,你帶三萬兵,守南門!田見秀,你帶三萬兵,守西門!高一功,你帶兩萬兵,巡視全城,有敢動搖軍心、私自出城者,立斬!」
「其餘兵馬,隨朕坐鎮晉王府,隨時策應!」
「朱慈烺不是要打東門嗎?老子就把所有家底都押在東門!跟他拚個魚死網破!」
幾乎在同一時間,明軍大營禦帳。
朱慈烺看著剛剛送到的密報——牛金星滿門被斬,李自成重新調整城防,將主力全部調往東門。
倪元璐臉色微變,躬身道:「陛下,內應敗露,李自成必然調整城防,我軍原先的部署……」
朱慈烺卻淡淡一笑,將密報隨手扔在帥案上。
「朕早就料到了。牛金星首鼠兩端,本就靠不住。他活著,朕能拿到城防圖;他死了,順軍人心徹底渙散,怎麼看都是朕賺。」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跳動的火光落在輿圖上,山河城池明暗交錯。他的手指,穩穩點在太原東門的位置,語氣斬釘截鐵:
「傳令,調整部署:原主攻東門計劃不變。將京營最精銳的兩萬戰兵、四鎮邊軍主力三萬,全部調至東門外,由李守鑅統一指揮,主攻東門!」
「西門,隻留一萬輔兵佯攻,白日搖旗吶喊,夜間多點火把,做出大軍雲集之象,牽製敵軍兵力。」
「至於重甲步兵……」朱慈烺手指移到東門南側,「三千重甲步兵,全部隱蔽移至東門南側三裡外的土坡後,作為總預備隊。冇有朕的龍纛旗號,任何人不得調動!」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李自成殺了牛金星,必會將主力調往東門死守。正好,朕就跟他硬碰硬。先讓將士們啃下這塊硬骨頭,等他們拚到最膠著、守軍以為頂住了的時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重甲再上,一錘定音。」
眾將凜然,紛紛躬身:「陛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