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辰時,太原城外汾水河畔。
金紅晨曦刺破汾水河麵的薄霧,太原城的輪廓,在朦朧天光裡逐漸清晰。
青磚砌就的三丈城牆連綿十裡,高聳的女牆密如齒梳,箭樓、角樓林立,在晨光裡投下森然的陰影。三丈寬的護城河繞牆而走,河水泛著冷光,映著城頭晃動的刀槍。
這是晉中平原第一堅城,歷經晉王數代修繕,城防之固,冠絕山西。
而此刻,城牆之外,是另一番足以讓天地失色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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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水東岸的曠野上,十萬明軍戰兵、八萬輔兵民夫,連營三十裡。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營寨按九宮八卦排布,壕溝、鹿角、拒馬層層環繞,密不透風。營寨之間,夯實的馳道貫通南北,騎兵往來巡邏,甲冑鏗鏘,馬蹄踏地的悶響,順著風飄向城頭。
晨風吹過,數萬麵旌旗獵獵作響,肅殺之氣撲麵而來,壓得城牆上的守軍幾乎喘不過氣。
中軍大營前,三丈高的明黃龍纛迎風招展,在晨光裡泛著刺目的金輝。
朱慈烺一身銀甲,外罩赤紅織金鬥篷,騎在白馬上,立於龍纛之下。甲一、倪元璐、李守鑅、楊國棟、唐鈺、馬岱等文武重將分列左右,麵前鋪著太原全城的精細輿圖。
「陛下,按您的部署,圍三闕一已成。」李守鑅躬身指著輿圖,聲音洪亮,「東、南、西三麵,各部署三萬大軍,連營三十裡,徹底鎖死所有城門通道。北門留出缺口,楊國棟將軍已率兩萬邊軍精銳、一千重甲騎兵,在北門外十裡的黃土坡設下三道埋伏。李自成但凡敢從此門突圍,必是有來無回。」
朱慈烺微微頷首,目光從輿圖移向太原巍峨的城牆,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各營:今日紮寨完畢後,分兵砍伐周邊林木。三日之內,所有攻城器械必須全部打造完畢。」
「再傳令山海關周鎮嶽、徐州李邦華,自今日起,每日一報多爾袞、左良玉動向。後方若有半分差池,軍法從事。」
「得令!」
軍令層層傳下,十萬大軍的戰爭機器,瞬間全速運轉。
數萬士兵分批出營,奔赴太原周邊山林。
斧鋸砍伐之聲連綿十裡不絕,合抱粗的鬆柏被轟然放倒,拖回大營。
輜重營的空地上,數百座熔爐晝夜不熄,火星沖天。打鐵聲、釘鑿聲、工匠的呼喝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騎兵小隊沿著太原城牆往復巡邏,馬蹄踏起煙塵,徹底切斷了城內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城頭上,守軍密密麻麻擠在女牆後麵,望著城外浩蕩連綿的明軍營寨,人人麵色慘白。
一個參加過沙河之戰的老兵,死死盯著遠處營寨中那片反射著寒光的重甲方陣,牙齒都在打顫,對著身旁的同袍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沙河那一戰,六千鐵甲,一個時辰就衝垮了咱們百萬大軍……現在,現在城外有十萬大軍,那些鐵怪物,至少上萬……」
這話如同瘟疫,在守軍中無聲蔓延。
周圍的士兵看著城外森嚴的營寨,看著那些一天天成型的高聳攻城器械,握著刀槍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
同一時間,晉王府大殿。
李自成端坐在原本屬於晉王的蟠龍寶座上,一身匆忙趕製的明黃龍袍,麵前案幾擺滿了酒肉。
劉宗敏、李過、田見秀、高一功等將領分坐兩側,推杯換盞,殿內喧囂震天,彷彿城外的十萬大軍根本不值一提。
「慌什麼?」李自成端起海碗,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抹了抹嘴,臉上扯出輕蔑的笑意,「朱慈烺一個黃口小兒,不過是仗著幾塊鐵片子逞凶!沙河之戰,是老子輕敵,才讓他鑽了空子!」
「如今這太原城,牆高四丈,基厚五丈,護城河又寬又深,城裡糧草足夠咱們十五萬大軍吃上一年半載!他朱慈烺十萬大軍遠道而來,能圍幾天?耗也能耗死他!」
劉宗敏哈哈大笑,拍案道:「陛下聖明!明狗不過仗著火器犀利,真到了攻城的時候,還得拿人命來填!咱們十五萬弟兄守在城頭,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對!守住太原,耗死明狗!」
「陛下威武!」
殿內眾將紛紛舉杯附和,喧囂再起,用烈酒和嘶吼,掩蓋著心底深處的恐懼。
宴席持續到午後方散。
李自成屏退左右,獨自回到內殿。
殿門「哐當」一聲關上的瞬間,他臉上強裝的鎮定和輕蔑,瞬間垮塌。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驚慌與猙獰。
「砰!」
他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紫檀木案幾,酒肉杯盤摔了一地,酒水混著油漬,在青磚地上漫開。
「怎麼辦……怎麼辦!」他雙眼赤紅,在空蕩的大殿裡來回疾走,像一頭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朱慈烺真圍過來了!十萬大軍!那些鐵甲怪物就在城外!」
「牛金星那個王八蛋靠不靠得住還兩說,多爾袞那個狗孃養的又他孃的不肯出兵!老子……老子現在就是甕中之鱉!」
他猛地停下腳步,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鮮血。
「不!老子是皇帝!是大順皇帝!」他嘶吼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窮途末路的瘋狂,「朱慈烺想進城?就讓他踩著老子的屍體進來!」
「傳令!全城戒嚴!從今日起,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有敢私通明軍、言降者——誅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