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元年五月初九,辰時,北京,奉天殿。
晨鐘響過九聲,餘韻在紫禁城上空久久迴蕩。
奉天殿前的漢白玉禦道上,晨光鋪成一片金毯。站滿了從各營遴選出的士兵代表——重甲營、京營、邊軍、敢死營、輔兵營,乃至民夫隊,每隊十人,按序列肅立。
他們的甲冑洗刷得鋥亮,可盔甲上交錯的刀痕、麵龐上未褪的風霜,仍在無聲訴說著一個月前那場血戰的慘烈。
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文官緋袍,武官甲冑,涇渭分明。
隻是今日,文官佇列明顯稀疏了不少——三月那場清洗,讓太多人永遠消失了。留下的,要麼是早早站隊的心腹,要麼是戰戰兢兢的觀望者,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朱慈烺端坐禦座,未著龍袍,一身玄色常服,腰懸天子劍。
登基兩月,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已褪去最後一絲青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到近乎冰冷的威嚴。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無人敢與之對視,連殿內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陛下,時辰已到。」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打破了滿殿寂靜。
朱慈烺微微頷首。
兵部尚書李邦華出列,手持一卷明黃綾緞,深吸一口氣。洪亮的聲音穿透大殿,順著敞開的殿門,傳至殿外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山海關一戰,賴將士用命,祖宗庇佑,大破建奴,誅殺國賊,復我故土,雪我國恥。有功不賞,何以勵後來?今依軍功法度,論功行賞,以示朕不負忠勇之心——」
他展開綾緞,晨光落在明黃的緞麵上,金線繡就的字跡熠熠生輝。一條條封賞念出,每一條都對應著實打實的戰功、人名、斬獲:
「重甲營統領甲一,臨陣衝鋒,指揮若定,首破敵陣,生擒吳逆,功居第一。封忠武伯,世襲罔替,賜丹書鐵券,賞銀一萬兩,賜宅邸一座,田畝千頃。」
「重甲營副統領甲二,勇冠三軍,率部破關寧鐵騎,斬敵無算,功列第二。封壯武伯,世襲三代,賞銀八千兩,賜宅邸一座,田畝八百頃。」
「重甲步兵營統領周鎮嶽,固守中軍,力抗八旗,身被數創,不退半步,功列第三。晉宣威將軍,加太子少保銜,賞銀五千兩,賜田畝五百頃。」
重甲營全體將士,每員額外賞銀二十兩。
殿內武將,尤其重甲營出身的軍官,胸膛不由自主地高高挺起,眼中燃燒著熾熱到幾乎要溢位來的光芒。
伯爺!世襲罔替!萬兩白銀!
李邦華繼續念,聲音越來越響,震得殿梁都彷彿在微微顫動:
「兵部尚書、京營統領李邦華,統籌後方,督運糧草,功在輔弼。加太子少保,賞銀三千兩。」
「署理戶部尚書倪元璐,籌措糧餉,保障無缺,功在軍需。加太子太保,賞銀三千兩。」
「昌平總兵李守鑅、薊鎮總兵楊國棟、真保總兵馬岱、密雲總兵唐鈺,各率本部,奮勇殺敵,力戰有功。俱加都督同知,賞銀兩千兩,賜蟒袍一襲。」
「其餘參戰軍官、士卒,按所呈戰功冊,逐級升賞。百總以上軍官,賞銀五十兩至五百兩不等;普通士卒,按斬首、破陣之功,賞銀十兩至百兩不等。」
「此戰陣斬建奴、關寧叛軍首級三萬一千四百二十七級,按陛下戰前所誓『斬敵一級賞銀四十兩』,合計賞一百多萬兩。此銀已由戶部覈準,內庫撥付,今日當場發放,分文不差!」
「陣亡將士一萬二千四百零九人,撫卹銀每員一百兩,合計一百二十四萬零九百兩。其遺骸、名牌、撫卹文書、永業田契,已於四月末分批次護送返鄉,交由各州縣官府,當麵發放至遺屬手中。順天府已收各地回報,無一延誤,無一剋扣!」
最後一句,李邦華用儘力氣,聲震殿梁。
殿內殿外,一片死寂。
隻有粗重的、壓抑不住的呼吸聲,在晨光裡此起彼伏。
然後,武將佇列中,不知誰先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隨即,所有武將,連同殿外的士兵代表,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的脆響連成一片,匯成震耳的轟鳴: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如潮,幾乎要掀翻奉天殿的琉璃瓦。
可文官佇列中,卻有幾道身影,臉色鐵青,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
終於,一名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尖利又顫抖:
「陛下!臣……臣死諫!」
「太祖定製,異姓無開疆拓土、救駕定鼎之大功,不得封爵!甲一、甲二,雖為陛下家臣,有從龍之功,然終究……終究是武夫家將!驟封世襲伯爵,逾製過甚!恐開倖進之門,寒天下士子之心!請陛下……收回成命,以全祖製,以安人心!」
他一帶頭,又有三四名禦史、給事中齊齊出列,跪倒一片,異口同聲:「請陛下收回成命!」
殿內氣氛,瞬間凝滯。
武將們怒目而視,手紛紛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捏得發白。文官們或低頭垂目,或偷眼覷看禦座,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慈烺緩緩起身。
他冇有發怒,甚至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目光落在那幾名跪著的言官身上,靜靜看了片刻,然後,一步步走下禦階。
靴底敲擊金磚,發出「嗒、嗒」的輕響。
在死寂的大殿中,這聲音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那名為首的左副都禦史麵前,停下腳步。
「抬起頭來。」
聲音平靜,卻讓那禦史渾身一顫,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朱慈烺俯視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卻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你說,逾製?」
「你說,他們是武夫家將,不配封爵?」
他微微側身,看向殿外那杆高聳的明黃龍纛,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刀,劈麵而來:
「那朕問你——」
「崇禎二年,建奴破關,屠戮順義、三河,數十萬百姓慘死,你在哪裡?你的祖製,你的體統,救得了他們嗎?!」
「崇禎十一年,濟南淪陷,滿城被屠,德王罹難,百萬生靈塗炭,你在哪裡?你的士子之心,擋得住建奴的刀嗎?!」
「這十七年,建奴五次入寇,邊關將士年年戰死,百姓歲歲流離,你們這些滿口祖製、體統的忠臣,除了在朝堂上吵架、在背地裡剋扣軍餉、在暗中和江南互通款曲,還乾了什麼?!」
「現在,他們——」
朱慈烺猛地指向殿外重甲方陣的方向,又指向甲一、甲二,聲音裡的怒意幾乎要燒穿殿宇:
「帶著朕的重甲營,碾碎了吳三桂三萬叛軍,打垮了多爾袞十萬八旗,活埋了八千七百多個手上沾滿我漢民鮮血的劊子手,替朕,替大明,替這天下慘死的百姓,報了十七年都報不了的血海深仇!」
「你現在告訴朕,他們不配封爵?」
他上前一步,幾乎貼著那禦史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寒意:
「那誰配?你配嗎?」
「你們這些,國難時縮頭,國勝時跳出來指手畫腳的——忠臣,配嗎?!」
「噗通」一聲。
那禦史麵無人色,當場癱軟在地。褲襠瞬間濕了一片,腥臊氣在肅穆的大殿裡瀰漫開來。
其他幾名跪著的言官,更是抖如篩糠,以頭死死抵住地麵,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朱慈烺直起身,不再看他們一眼。
他轉身,一步步走回禦階,麵向滿朝文武,麵向殿外無數的將士,聲音重新變得宏大,響徹每一個角落:
「朕今日,就把話放在這裡——」
「從今往後,在朕的大明,立功,就有賞!有大功,就有重賞!不管你是勛貴子弟,還是邊軍老卒,甚至是順軍降兵!隻要你在沙場上,為朕,為大明流過血,立過功,該你的銀子,一分不會少!該你的爵位,朕絕不吝嗇!」
「至於那些隻會耍嘴皮子、拖後腿、挖牆角的……」
他頓了頓,目光冷冷掃過文官佇列。
每個被掃到的人,都覺得後頸一涼,渾身汗毛倒豎。
「朕的刀,還冇鏽。」
「朕的詔獄,還空得很。」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殿外的風聲,都彷彿停了。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最後說道:
「午時,午門校場,當場發賞。」
「陣亡將士的撫卹銀、永業田,順天府、兵部、錦衣衛,給朕盯死了。少一兩銀子,缺一畝地,朕不管他是知府還是尚書,一律——剝皮實草,懸首城門!」
「退朝!」
話音落,他拂袖轉身,徑直走向後殿。
「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次,是真正的山呼海嘯。武將、士兵,乃至許多被震懾住的文官,都跟著嘶聲吶喊,聲浪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