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正殿,莊嚴肅穆。
陽光透過格窗,灑在香案上,落下斑駁的光影。大明曆代皇帝的神位,依次排列: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成祖文皇帝朱棣、仁宗昭皇帝朱高熾、宣宗章皇帝朱瞻基……一直到崇禎的兄長,天啟皇帝朱由校。
崇禎親手點燃三炷香,遞給朱慈烺。
朱慈烺接過,走到香案前,撩起甲冑下擺,跪在明黃蒲團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傳入殿外每一個文武官員的耳中:
「孫臣朱慈烺,謹告列祖列宗。」
「崇禎十七年四月初十,臣奉天命,承大統,誓師出征山海關,禦寇國門之外。建奴勾結叛將吳三桂,欲破關南下,屠我百姓,毀我社稷。」
「四月十六,收復山海關。十九日,淩遲國賊吳三桂。二十日,聚土為墳,生坑火焚八旗罪首兩千七百四十三人,祭奠我大明百萬枉死百姓。」
「此戰,陣斬建奴兩萬一千三百級,繳獲無算。遼西走廊,已盡歸我手。」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孫臣在此立誓:此生必犁庭掃穴,覆滅建奴,收復遼東,廓清宇內,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開大明萬世太平。」
「不辜負列祖列宗託付之重,不辜負天下百姓期望之深。」
「皇天後土,實所共鑒。」
三叩首。
起身,將三炷香,穩穩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直上殿梁。
崇禎站在他身後,看著兒子的背影,看著香案上列祖列宗的牌位,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也走上前,點燃三炷香,跪下,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不肖子孫朱由檢,在位一十七載,上不能安宗廟,下不能撫黎民。內憂外患,國事日非,以致社稷傾危,祖宗蒙羞。」
「幸賴天佑大明,降聖主於危難。太子慈烺,天縱英才,文武兼資,旬月之間,破建奴於關外,誅國賊於朝堂,收民心於天下。」
「臣,朱由檢,在此告祭列祖列宗。」
「自今日起,大明江山,盡托於聖武皇帝朱慈烺。願列祖列宗,護佑我大明國祚永昌,護佑新皇,開萬世太平。」
「臣,叩請告退。」
三叩首。
起身,將香插入香爐,在朱慈烺那三炷香旁邊。
兩縷青煙,裊裊交織,最終融為一體,升上殿頂。
朱慈烺轉身,對著崇禎,再次躬身一禮。
這一次,是帝王對太上皇的禮。
崇禎看著他,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頭、英氣逼人的兒子,忽然笑了。
笑容裡有驕傲,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終於可以放下的疲憊。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
「走吧。」
「午門的朝賀,百官還等著呢。」
午門的朝賀,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萬歲」的呼聲,一遍遍迴蕩在紫禁城上空,驚飛了棲在宮簷上的鳥雀。
崇禎沒有出席。
他坐著龍輦,回了乾清宮。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午門的方向,聽著那一波又一波的山呼海嘯,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王承恩小心翼翼端來參茶,輕聲道:「皇爺,百官都在午門,等著您呢……」
崇禎搖了搖頭,接過茶,抿了一口。
「不去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鬆。
「那是他的舞台了。」
「是他的時代了。」
他坐回窗邊的椅子上,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鬢角的白髮,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
十七年的提心弔膽。
十七年的夙興夜寐。
十七年的不甘、屈辱、掙紮、絕望。
在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
他輸了一輩子。
最後,生了一個贏了天下的兒子。
夠了。
真的夠了。
夕陽緩緩沉入西山,把紫禁城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
窗外的歡呼聲漸漸遠去,最終歸於寂靜。
崇禎坐在椅子裡,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絲淡淡的笑意。
屬於朱由檢的崇禎時代,隨著這場盛大的凱旋,隨著太廟那三炷香,徹底落幕了。
文華殿。
朝賀剛結束,朱慈烺換下甲冑,穿著一身常服,坐在禦案後。
臉上的疲憊還未散去,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剛端起茶碗,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甲一、甲二,以及新任錦衣衛指揮使李定邊,三人聯袂而入,臉色凝重。
「陛下。」甲一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三封火漆密信,「大同、南京、江南,三地急報,同時抵達。」
朱慈烺放下茶碗,接過,拆開第一封。
隻掃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自成與多爾袞,歃血為盟。約定八月,南北夾擊。李自成出大同,攻居庸關。多爾袞出錦州,攻山海關。事成之後,平分天下。」
拆開第二封。
「左良玉以『清君側、誅奸佞』為名,起兵三十萬,沿江東下。前鋒已至九江,兵鋒直指南京。」
拆開第三封。
「南京六部,及江南士紳,已截留半年漕運賦稅,暗中聯絡左良玉。南京城內,暗流湧動。」
三封密報,一字排開,擺在禦案上。
李自成,多爾袞,左良玉,江南士紳。
北、東、西、南,四麵皆敵。
剛剛結束一場大戰,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新的敵人,已經從四麵八方,露出了獠牙。
文華殿內,死一般寂靜。
甲一、甲二、李定邊,全都屏住呼吸,看著禦案後的年輕皇帝。
朱慈烺的目光,從三封密報上緩緩掃過。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殿外。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夜幕降臨,繁星初現。
殿內的燭火跳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了敲。
「傳旨。」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全軍休整一月。整編兵馬,補充糧草,檢修軍械。」
「告訴兵部、戶部、工部,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十萬大軍,兵精糧足,甲冑鮮明。」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投向遼東的方向。
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漸漸擴散。
「一個月後——」
「南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