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寅時。
天還浸在墨色的黑裡,隻有天邊泛著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伴你讀,.超貼心
德勝門外十裡禦道兩側,已經擠滿了人。
男女老少,扶老攜幼,手裡拿著連夜採摘的野花、趕製的彩綢,踮著腳望著官道盡頭。
有商人雇了夥計,抬著整筐的梨、棗、蒸餅,準備等大軍經過時散發。
有書生帶著紙筆,準備現場作詩,記錄這千古盛況。
更多的是普通百姓,他們不懂什麼禮製,隻知道一件事——
聖上打贏了。
打贏了建奴,殺光了漢奸,給咱們報仇了。
所以,他們要來迎他。
辰時,天光大亮。
金紅的朝陽躍出地平線,把整個禦道都染成了暖金色。
禮部官員、京營儀仗、文武百官,陸續到位。德勝門城樓上,倪元璐、李邦華等留守重臣,按品級肅立,一個個穿著嶄新的朝服,神情莊重。禦道兩側,留守京營的三千士卒,甲冑鮮明,持槍肅立,維持著秩序。
辰時三刻。
「來了!來了!!」
官道盡頭,揚起了沖天的煙塵。
一騎,兩騎,三騎……背插紅旗的探馬,一撥接一撥飛馳而來:
「聖駕距此二十裡!」
「聖駕距此十裡!」
「聖駕距此三裡!!」
每一次報訊,都引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百姓們拚命往前擠,又被士兵們攔住,急得跳腳,卻捨不得移開目光。
終於,在那煙塵最盛處,一麵大旗,刺破了晨霧。
三丈高的旗杆,碗口粗的旗麵,明黃底色,金線繡成的五爪盤龍,在朝陽下熠熠生輝,獵獵飛揚。
龍纛!
是大明天子的龍纛!
「萬歲!萬歲!聖武皇帝萬歲——!!」
不知誰先喊了出來,隨即,萬民齊呼,聲震雲霄:
「萬歲!萬歲!!」
「大明萬勝!殺韃子!!」
龍纛之後,是騎兵。
不是普通的騎兵。
是重甲騎兵。
人馬俱甲,通體鐵黑。戰馬披著厚重的馬鎧,隻露出眼睛和鼻孔。騎士全身包裹在板甲之中,頭盔帶著麵甲,隻留一道狹窄的視縫。
五千重騎,列成二十列,每列二百五十騎,整齊如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
馬蹄踏地,不是清脆的「嘚嘚」聲,而是沉悶的、滾雷般的「隆隆」聲。大地在顫抖,禦道兩側的塵土被震得簌簌揚起。陽光照在冰冷的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彷彿一片移動的金屬海洋。
沒有吶喊,沒有喧譁。
隻有沉默的行進,隻有鐵蹄踏地的悶雷。
但這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
百姓們先是瞬間死寂,被這鋼鐵洪流的氣勢所懾,隨即爆發出更狂熱的歡呼。無數花瓣、彩帶從空中撒下,落在重甲騎兵的盔甲上,落在戰馬的馬鎧上。
有婦人把懷裡的嬰兒舉過頭頂,哭著喊:「兒啊,你看看!這就是咱大明的天兵!這就是聖上的鐵騎!」
有老人跪在地上,老淚縱橫:「洪武爺!成祖爺!你們看看!咱們大明,又有這樣的兵了!」
重甲騎兵之後,是兩千重甲步兵。
同樣的全身披甲,同樣的沉默如山。隻是他們肩上的斬馬刀,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刀鋒上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那是建奴的血。
再之後,是京營、邊軍、敢死營的將士。
他們昂首挺胸,步伐整齊。有人背著繳獲的八旗旗幟,有人扛著建奴的盔甲,有人押著俘虜的八旗兵——雖然隻有寥寥數十人,但個個垂頭喪氣,麵如死灰。這些,是獻給太廟的祭品。
隊伍最中央,是那匹純白的禦馬。
馬上的騎士,一身亮銀甲,外罩赤紅披風,腰懸天子劍。麵容年輕,卻已有了刀削斧鑿般的輪廓,一雙眼睛平靜深邃,如同寒潭。
朱慈烺。
大明聖武皇帝,朱慈烺。
朝陽落在他的銀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彷彿整個人都裹在一層金紅的光暈裡。
他緩緩抬起右手,向兩側的百姓,微微致意。
「萬歲!萬歲!萬歲——!!!」
歡呼聲達到了頂點,幾乎要掀翻德勝門的城樓。無數人跪倒在地,朝著禦駕的方向磕頭。無數人把手中的鮮花、彩綢、甚至蒸餅、水果,拚命往隊伍裡扔。
士兵們嚴守紀律,目不斜視,但嘴角都忍不住上揚。
贏了。
我們贏了。
十裡禦道,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禦駕行至太廟門前時,隊伍緩緩停下。
朱慈烺翻身下馬,抬頭望去。
九級漢白玉台階之上,太廟正門洞開。門前,一個身穿玄色十二章袞服的身影,靜靜站在那裡,正望著他。
崇禎。
他的父親,大明的太上皇。
父子二人,隔著十幾級台階,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
朝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漢白玉的台階上,輕輕交疊。
朱慈烺緩緩躬身,行了一個鄭重的、標準的子見父禮。
崇禎點了點頭,一步步走下台階。
他的腳步很穩,甚至帶著一絲輕快。走到朱慈烺麵前,他伸出手,沒有去扶朱慈烺行禮的手臂,而是直接握住了兒子的手。
冰涼,粗糙,滿是老繭。
那是握了十七年硃筆、批了十七年奏章的手。
崇禎握著這隻手,輕輕拍了拍,然後,牽著他,轉身,一步步走上太廟的台階。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在地。
「萬歲!萬歲!萬歲!!」
山呼海嘯,響徹雲霄。
父子二人,一步一步,走上漢白玉的台階。
一個玄衣,一個銀甲。
一個鬢髮已白,一個風華正茂。
一個代表過去十七年的苦苦支撐,一個代表嶄新時代的鐵血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