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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隨園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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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隨園驚夢

京城收到閩浙總督楊廷璋人頭的次日。

江寧府,小倉山,隨園。

九月的江南,秋老虎的餘威尚在,將城外的秦淮河水曬得溫吞發綠。

但這隨園之內,古木參天,假山錯落,溪水潺潺,自有一派不惹塵埃的清涼與富貴。

這園子原是曹家的產業,後來落入袁枚手中,被他經營成了大清朝文人墨客的聖地。

四十四歲的袁枚,號隨園老人,正穿一身寬鬆的極品葛布長衫,半靠在一張價值連城的琉璃榻上。

他在後世被認為是清代著名文學家,是清代乾隆、嘉慶時期文壇的領軍人物,與趙翼、蔣士銓並稱“乾隆三大家”,時至於乾隆二十五年,他開始大規模招收女弟子,教女性寫詩,過著極為逍遙的風流生活。

他手中捏著一把湘妃竹骨的摺扇,半眯著眼睛,聽著麵前幾位江南才子吟誦著新填的詞作。

這裡是大清文壇的中心,往來的皆是名流巨賈、才子佳人。

案幾上擺著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茶香裊裊。

幾名容貌姣好、身姿曼妙的侍女在水榭旁撫琴吹簫,曲調婉轉纏綿,唱的正是乾隆皇帝平定西北的武功,字裡行間全是歌功頌德的昇平氣象。

“好詞,好詞。”

袁枚睜開眼,摺扇在掌心叩了叩,含笑說道。

“辭藻華麗,氣象宏大,倒也配得上當今皇上平定西域的赫赫武功。隻是這江南的秋意,終究是太軟了些,少了些金戈鐵馬的雄渾。”

“袁公說得是。”

一名穿著湖絲長衫的年輕舉子拱手笑道,神色間滿是自得。

“西北大捷,四海晏然,準噶爾的叛賊都死絕了。咱們這些讀書人,生逢這千古未有的盛世,也就隻能在這隨園裡,聽聽曲子,寫寫太平文章了。隻盼著明年皇上南巡,咱們也能沾沾龍氣。”

涼亭內響起一陣附和的輕笑。

大清立國百年,康乾盛世的迷夢早已經深入人心。

江南的士紳們早就習慣了這種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安逸日子。

在他們看來,隻要把地裡的租子收上來,把八股文寫好,這盛世就能千秋萬代地傳下去。

至於什麼造反、打仗,那是史書上纔有的事。

但這片醉人的安逸,很快被一聲嚎叫撕碎。

“袁公!袁公救命啊!”

一聲淒厲如殺豬般的叫喊,突然從隨園外院傳來,攪亂了絲竹的和諧。

緊接著,幾個膀大腰圓的護院連拉帶拽,竟然也沒能攔住一個渾身泥汙、披頭散髮的人。

那人像一頭受驚的肥豬,跌跌撞撞地衝進水榭,一頭栽倒在袁枚的榻前。

他肥胖的身軀撞翻了矮幾上的茶盞,滾燙的茶水和著名貴的雨前龍井潑了一地。

水榭旁的琴簫亂了調子,隨即沒了聲響。才子們受了驚,紛紛退開,掩住口鼻,嫌棄地看著地上那個散發惡臭的人。

袁枚皺起眉頭,定睛一看,這才認出地上這個狼狽的胖子,竟是平日裡經常來隨園走動、出手闊綽、在閩南和江浙之間做鹽鐵生意的大鹽商,汪德海。

汪德海平日裡出門都是八抬大轎,穿的是蘇綉綢緞,十根手指頭上戴滿了玉扳指。

可現在,他身上的綢衫被撕成了布條,滿是血汙和泥漿。他連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的腳底磨得血肉模糊,能看見白生生的骨頭。

“汪掌櫃,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袁枚坐直了身子,語氣不悅。

“沒了……全都沒了!”

汪德海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袁枚的褲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話音裡滿是恐懼,“福建……福建的天塌了!”

“胡言亂語!”

剛才那名年輕舉子厲聲斥責道,“福建有楊總督坐鎮,十萬大軍剛去剿那海澄縣的流寇,能塌什麼天?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瘋,跑來隨園撒野!”

“十萬大軍?十萬大軍都成了那反賊的刀下鬼啦!”

汪德海猛地抬起頭,雙眼充血,像個瘋子一樣嘶吼,聲音在水榭裡回蕩,震得才子們耳膜發疼。

“楊廷璋總督的腦袋,被那賊首杜秉誠砍了下來!李侍堯總督的三萬廣東兵,在詔安平原上連個渣都沒剩下!大清在東南的兵馬,死絕了!”

這話一出,隨園內再無人聲,隻聽得見風吹竹葉的沙沙響。

剛才還在吟唱盛世的才子們,此刻一個個麵如土色,手裡的摺扇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有幾個膽小的,雙腿發軟,跌坐在了地上。袁枚的手指猛地一緊,“哢嚓”一聲,生生捏斷了一根名貴的湘妃竹扇骨。

“你……你可是親眼所見?朝廷的十萬大軍,怎麼可能敗給一個流寇!”

袁枚的聲音沉了下去,尾音發顫。

“小人雖沒親眼看見總督掉腦袋,但小人是從泉州城裡逃出來的啊!”

汪德海渾身發抖,回想起這幾日的遭遇,牙齒都在打顫,“小人花了一萬兩銀子,買通了守城的賊兵,混在運糞的車裡才逃出一條命!”

“那根本不是人!那是一群怪物!”

汪德海語無倫次地講述著他見到的那座被反賊佔領的城池。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敲碎這些江南文人的認知。

“那杜秉誠進了城,不搶咱們商人的銀子,卻把城外那些地主老爺的田產全給分了!那些平日裡連飯都吃不上的泥腿子,現在全拿起了長矛,把漳州和泉州圍得像鐵桶一樣!誰敢說半個不字,當場就掉腦袋!”

“更邪門的是他們造東西的法子!”

汪德海比劃著雙手,眼裡透出極度的恐懼,好似看到了十八層地獄裡的惡鬼,“他們在晉江邊上蓋了十幾座樓一樣高的泥爐子,用水車拉著比房子還大的風箱,那鐵水就跟江水一樣沒日沒夜地往外流!城裡的鐵匠不打農具,全在用鐵模子澆火炮和鳥銃!”

“還有!還有一條用硬木頭鋪出來的怪路!從月港一直修到了漳州!他們的馬車輪子上卡著鐵邊,一匹馬能拉幾十輛獨輪車都拉不動的礦石和火藥!車軲轆壓在木頭上‘轟隆轟隆’的,一天能跑好幾個來回!”

隨著汪德海的講述,隨園裡的文人們聽得頭皮發麻,呼吸都變得困難。

在他們的認知裡,造反就是流民搶糧,是沒有組織的烏合之眾,官軍一到就會作鳥獸散。

可這個汪德海口中的杜秉誠,不僅不跑,反而在造爐子、鋪木路、流水線一樣地造兵器。

這哪裡是流寇?

“不僅如此……”

汪德海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什麼。

“他們手裡的火器,沒有火繩,下雨天也能打,連綿不絕。他們的步兵穿著鐵甲,衝鋒的時候像一堵移動的鐵牆,刀槍不入。小人逃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們已經在招募新兵了,一天就有上萬人去投軍,那些泥腿子簡直是瘋了……”

袁枚閉上了眼,那把常年搖曳生風的湘妃竹摺扇,僵在了半空。

涼亭裡又一次沒了聲響,隻有汪德海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袁枚沒有立刻開口,他死死盯著汪德海,握著扇骨的手微微發顫。

汪德海的話說得顛三倒四,涕淚橫流。

什麼樓一樣高的鐵爐?什麼不用馬拉的木軌鐵車?什麼沒有火繩也能打的火器?

荒謬!怪誕!

這根本不像是人間的物事,倒像是誌怪小說裡的陰曹地府!

袁枚自負讀破萬卷書,大清前百年的典章製度、前朝的兵書戰陣,他都爛熟於心。

可汪德海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聽不懂杜秉誠到底在幹什麼。

但他聽懂了一件事:十萬官軍,連三個月都沒撐過,就灰飛煙滅了。

“你……你說的這些,當真親眼所見?”

袁枚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從容,透出乾澀。

“我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發誓啊!”

汪德海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袁公,那不是流民!流民會搶糧食,可他們不搶!他們搶鐵匠!搶礦工!他們把人像填爐子一樣往那個叫……叫什麼‘工廠’的地方塞!一天造出來的火銃,比江南織造局一年織的布還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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