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盛世驚雷（四）
“夠了！”
乾隆霍然睜眼，一聲怒喝，殿內爭吵立止。
他捂著胸口，接連嗆咳了幾聲，眼角堆著老態，透出倦意，但更多的還是帝王權衡利弊的審度。
他不能讓滿人的神話破滅，也不能真的逼反全天下的流民。
“傅恆說得對，天威不可犯。但劉統勛的話，也是老成謀國之言。”
乾隆坐直了些，定下了最終的裁決，一個折中的法子。
“傳旨！”
“命浙江巡撫、兩廣總督、江西巡撫，即日起在邊界屯兵築壘，嚴密封鎖福建，片板不許下海，粒米不許入閩！”
“命兵部，在京畿、直隸、山東等地，徐徐抽調精壯，補充京營八旗和火器營。這仗要打，但不能急，不能亂了天下的陣腳。戶部想辦法籌措糧餉，但不得在江南水災之地強行加派，從鹽商和富賈手中‘借’！”
“至於那賊首杜秉誠……”
乾隆咬了咬牙，眼裡到底存著不甘，“先把他困在那個鐵桶裡！等朝廷兵精糧足，朕要親眼看著他授首！”
“皇上聖明！”
眾大臣齊聲叩首。
紀曉嵐在紙上飛快地錄下聖旨，隻在腹中化作一聲長嘆。
他明白，乾隆這道旨意，明麵上是兼顧了兩派，實則是大清這部承平已久的戰車，在撞上聞所未聞的攻伐手段後，下意識地退縮與觀望。
大清，短時間內不會再興大兵南征了。
朝堂的傾軋、國庫的空虛、滿漢的猜忌，硬生生將這場本該即刻發動的絞殺，拖進了曠日持久的對峙之中。
退朝後，傅恆與兆惠並肩走出紫禁城。
“中堂大人，咱們難道真就這麼乾等著？”兆惠攥了攥拳，壓著嗓子問，“那可是十萬大軍的血仇啊！”
傅恆停步，斜了兆惠一眼，低聲道：
“你當我不知道京營八旗現在是個什麼德性？真要是現在把他們拉到南方去，萬一再打個敗仗，你我的腦袋都保不住！”
“皇上要的是麵子，咱們要的是裡子。先封鎖著，借著補充兵源的名義，把咱們手底下的奴才都安插進火器營和健銳營，把軍費撈足了再說。至於打仗……等江南的鹽商把銀子湊齊了，咱們再慢慢磨死他！”
兆惠這才聽明白其中關竅，連連點頭：
“中堂大人高明。”
劉統勛回到府中，官服都未及脫下，就迎上了幾位從江南連夜趕來的士紳代表。
“劉中堂！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那杜秉誠在福建大搞‘分田地’，咱們在福建的田產全沒了！聽說他還派人潛入江浙，蠱惑流民！您為何不勸皇上發兵，將那賊子剿滅啊！”士紳們一個個哭喪著臉，捶胸頓足。
劉統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著這群隻顧自家田產的蠢物，懶得再多看一眼。
“發兵？拿什麼發兵？”
劉統勛的聲調陡然拔高，“國庫裡連老鼠都能餓死！真要是大舉發兵，軍費還不是要落到你們頭上？到時候逼反了江浙的幾千萬流民，你們的田產還能保得住嗎？！”
士紳們被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你看我，我看你，都傻了眼。
“老夫隻能用‘經濟封鎖’來拖延時間，把那賊子困死在福建。至於以後的事……”
劉統勛長嘆一聲，“隻能看天意了。”
紀曉嵐沒有理會朝堂上的這些機鋒算計，他徑直向翰林院走去。
一路上，他聽到街市上已經有了流言蜚語，米鋪前排起了長隊，糧價一天一個價地往上漲。
東南戰敗的訊息雖然被朝廷極力封鎖，但商人趨利避害的本能，已經攪得京城物價不穩，人心惶惶。
一些有門路的官員，已在暗中變賣家產，打算將家眷轉移到更安穩的北邊去。
“連京城都如此，江南隻怕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紀曉嵐暗忖。
他買了一袋劣質的旱煙，點燃，嘬了一大口，辛辣的煙氣嗆得他彎下腰去，咳得肺腑都跟著抽動。
他看著吐出的青煙在晨風裡散開，那些供狀上關於“高爐”、“木軌”和“無火繩火槍”的字句，又在他眼前打轉。
大清朝廷以為靠封鎖就能困死那頭怪物。
但他們根本不明白，那個叫杜秉誠的年輕人，正在那片被封鎖的土地上，用一種大清上下都看不懂的法子，吞吃著山川礦產，鑄造著能砸碎這個天下的兵器。
“盛世的皮袍，怕是破了……”
紀曉嵐緊了緊身上的官服，秋風吹過，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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