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鴻門宴
數小時後,臨近正午。
泉州府城外,官道被日頭曬得發燙,蒸騰起扭曲的暑氣。
這一支軍隊的行進,與尋常流寇的雜亂無章截然不同,步伐帶著一種沉悶的韻律,每一步踏下,都讓地麵發生輕微的震動。
兩千名重灌火槍步兵在城牆一箭之地外停步,甲冑漆黑,陽光照在上麵,隻被吞噬,不反半點光。
佇列森嚴,望去便是一堵無聲的鐵牆。二十門野戰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對準城樓,沉重的炮身壓在堅實的炮架上,自有千鈞之勢。
在炮陣兩翼,八千輔兵推著盾車緩緩壓上,佇列整齊,鴉雀無聲。
上萬人的軍陣,竟然隻有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和戰馬偶爾噴出的鼻息。
這種軍伍的壓迫感,遠比千軍萬馬的嘶吼更叫人膽寒。
泉州城頭,那些守城的綠營兵早已不成隊形。
幾個千總手腳發軟,手中的長矛拄在牆垛上,才勉強站穩。知府與代理總兵立在城樓高處,看著下方那支運轉得如同機括的軍隊,額角的汗珠滾下來,沿著脖頸流進衣領,又濕又涼。
“這哪裡是流寇?這分明是比八旗還要精銳的百戰之師。”
代理總兵擦著額頭上的汗,說話的調子都在發顫,手裡的佩劍幾次想拔出來,可手腕就是用不上力。
知府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發直,嘴裡唸叨著:
“打不了,根本打不了。咱們這點人,連人家一輪炮都扛不住,這城,完了。”
城牆之上,人心潰散,就在這群守軍準備丟下兵器逃命的時候,南大門傳來一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厚重的包鐵城門,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向內開啟了。
“怎麼回事?誰開的門!”
代理總兵吼著,拔劍便要衝下城樓。
一名親兵手腳並用地爬上來,跪在地上大喊:
“總兵大人!是蔡家!是蔡老太爺帶人把守門的弟兄給捆了,親自開啟了城門!”
“蔡斐章?”
知府聽到這個名字,身子一軟,骨頭都酥了,徹底癱在青石板上。
泉州城內,蔡家就是天。
既然蔡家選擇了開門,那這泉州府的旗號,也就換定了。
城門外,杜江河坐在戰馬上,越過敞開的城門,看著那群走出的人影。
他原本做好了轟碎城牆的準備,卻沒料到對方會主動把門開啟。
從城門中走出的,並非披甲的清軍,而是一群穿著長衫的士紳文人。為首的是個銀髮老者,身著素色長袍,手拄沉香木柺杖,步履穩健,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
那便是蔡斐章。
蔡斐章在距離杜江河軍陣五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身後的那些泉州名流紛紛止步,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去看那些甲冑森森的兵士。
“草民蔡斐章,攜泉州府一眾鄉紳耆老,恭迎杜大王天兵入城!”
蔡斐章的聲音在城外傳開,中氣很足。
他並不下跪,隻是雙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杜江河騎在高頭大馬上,低頭打量著這個老頭。
他看出了對方的算計。
這不隻是投誠,更是在顯露蔡家在泉州府的能量。這老狐狸在告訴他,這泉州城,沒有我蔡家點頭,你就算打下來,也坐不穩。
“蔡斐章?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杜江河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大清的前禮部左侍郎。怎麼?不替你的主子守城,反倒跑來迎我這個反賊?”
蔡斐章直起身子,臉上不見慌亂,從容說道:
“大王說笑了。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大王起兵月餘,連克海澄、漳州,全殲馬龍提督,大敗李長庚水師,此乃天命所歸。草民雖讀聖賢書,卻也知良禽擇木而棲。泉州百姓不願生靈塗炭,故而草民鬥膽,做個順水推舟的罪人,為大王獻上這泉州府城。”
這番話,把投降說成了“為民請命”,把杜江河捧上了天命的高度,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杜江河唇角向上一挑,卻沒有半分笑意。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大步走到蔡斐章麵前。
他走近時帶來的殺伐氣,逼得蔡斐章身後的幾名鄉紳下意識地向後縮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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