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工業化開端
次日。
泉州府衙,籤押房內。
杜江河坐在一張沉甸甸的實木桌案前,桌上平鋪著一張邊緣髮捲、滿是茶漬和指紋的東南沿海地圖。
他伸出粗厚的大拇指,在代表著“漳州”、“泉州”和“月港”的三個墨點上,重重地按了下去,劃出一個連線三地的三角區域。
“主公,您這是……”
站在一旁的宋長庚盯著那個墨跡未乾的三角形,兩隻手下意識地攏進袖子裡。
這位原本在鄉間吃沙子的窮酸教諭,如今被杜江河提拔為總攬內政的大總管。
這幾個月,他跟著杜江河在鄉野間奔走,親眼看著那些原本縮在土屋裡等死的泥腿子分到了田地,看著死氣沉沉的府縣被一雙大手強行揉搓出了生機。他對杜江河的敬重,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宋先生,你湊近點看。”
杜江河指著地圖,眼睛裡透著一股子要把這片土地吞下去的勁頭。
“咱們現在手裡攥著的這三塊地方,那是老天爺賞飯吃。月港是咱們的錢袋子,南洋甚至是那些洋人的銀子,都得從這個口子裡往裡流。”
“漳州府呢,九龍江的水力沒日沒夜地淌著,周邊鐵礦和煤礦伸手就能摸到,工匠手藝也是數一數二的,這是咱們的兵工廠;至於泉州,那是千年的老港口,晉江平原能產糧,造船的老師傅躲在巷子裡隨便一抓就是一把。”
杜江河抬起頭,視線直勾勾地盯著宋長庚。
“這就是咱們的‘黃金三角’。隻要把這三處地方的血脈打通,把那些埋在地底下的資源掏出來盤活,咱們能使出的力氣,比現在大上十倍、百倍!”
宋長庚聽得腦袋發懵。
他肚子裡裝的是聖賢書,是四書五經,對於杜江河口中這些“水力”、“礦產”和“資源盤活”的說法,隻覺得像是聽天書一般。
“主公的意思是……要大興買賣?”
宋長庚試探著挪動了一下腳步,“可是,朝廷的兵馬怕是已經快合圍過來了,咱們現在搗鼓這些,是不是有些緩不濟急?”
“誰說是緩不濟急?”
杜江河冷哼一聲,從桌角抽出一疊草紙,“我之前給你的那些圖紙,你研究透了嗎?”
宋長庚趕忙從袖子裡掏出幾份揉得皺巴巴的草紙,手指頭不自覺地搓動著紙邊:
“看、看過幾遍。主公畫的這些東西,確實聞所未聞,隻是這‘木軌馬車’和‘標準化’的法子,學生這心裡實在沒個底。”
“沒底就照著我說的去乾!”
杜江河的話砸在桌麵上,震得茶盞叮噹響。
他心裡透亮。
在這個連顆像樣的螺絲釘都得靠手工磨出來的乾隆二十五年,搞什麼蒸汽機、精密機床那是白日做夢。
他要搞的,是那些在西方工業革命初期,原理簡單到隻要是個熟練木匠就能看明白,且能讓產出成倍翻番的“低垂果實”。
“第一件事!”
杜江河的指尖順著地圖,從月港滑向漳州,那是一條大約四十多裡的連線。
“月港管著錢,漳州管著槍。現在兩邊的貨,全靠牛車在那爛泥路上慢慢蹭。一趟下來,牛累得半死,人也磨得沒脾氣,這效率太低,費的銀子也多。我讓你招木匠和壯丁,從月港到漳州,給我鋪一條‘木軌路’!”
“木軌?”
宋長庚愣在原地,“主公,木頭鋪的路,車輪子怎麼跑得穩?”
“這有什麼難的。”
杜江河站起身,在紙上畫了個圈,
“用硬木刨成方方正正的長條,平鋪在地上當道。兩根木軌的寬窄,照著咱們馬車的輪距定死。關鍵在這兒,馬車的車輪內側,加一圈凸出來的鐵邊,死死卡在木軌裡。隻要車往前跑,這鐵邊就順著木軌走,絕對掉不出來。”
杜江河眼裡透著一股子篤定。
這種法子,即便是在乾隆二十五年,在洋人的礦山裡早就用爛了。
“在土路上拉車,馬的力氣全浪擲在了泥坑和顛簸裡。
但在平滑的木軌上,一匹馬能拉動的貨,比平時多出三倍不止!
這條路地勢平,沒那麼多彎繞。我給你一個月,發一萬個勞力下去,必須給我鋪通了。
到時候,月港的物資運到漳州,三個時辰就夠了!咱們的生鐵、火藥、糧食,就能像流水一樣轉起來!”
宋長庚聽著聽著,嘴巴不自覺地張大了一些。
他雖然不懂其中的門道,但他會算賬。
運力翻三倍,時間縮短一半,這省下來的可全是白花花的銀子和寶貴的軍機。
“學生懂了!這就去辦。閩南這地方山多林密,硬木和造船剩下的料子多得是,一個月準能鋪成!”
宋長庚重重地點了點頭,麵色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發紅。
“還沒完。”
杜江河壓低了嗓門,繼續丟擲後麵的計劃。
“第二件事,推行‘標準化’。宋先生,你看看這把鍬。”
杜江河從牆角拎起一把軍用鐵鍬,扔在桌上。
“以前的鐵匠打東西,全看手感。今天心情好,打得厚點;明天手抖了,打得薄點。
從今天起,傳令給所有的鐵匠鋪、木工作坊、燒窯廠。所有的東西,必須用統一的尺子去量。一寸就是一寸,差一絲都不行!
尤其是鐵鍋和農具,別再用砂模在那兒慢吞吞地磨了。讓匠人們先做出標準的‘金屬模具’,鐵水一倒進去,出來的東西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杜江河的聲音在屋子裡回蕩。
“我要讓漳州和泉州的工坊,在最短的時間裡,把產量給我翻上去。隻有咱們手裡有花不完的鐵器、布匹,才能通過月港賣到南洋,換回咱們急需的硝石、硫磺和戰馬。隻有這樣,咱們纔有本錢跟朝廷耗下去!”
宋長庚聽得熱血上湧,他彷彿看到一個巨大的機器,正在這片土地上緩緩轉動。
他深深地作了個揖,轉身快步退下,去推行這些足以翻天覆地的政令。
杜江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心裡的危機感就像是附在骨頭上的疽蟲,怎麼也甩不掉。
他知道,自己在跟時間賽跑。
他必須在乾隆皇帝的平叛大軍壓過來之前,用這種粗暴的法子,強行把這塊地盤的戰爭潛力拔高一截。
……
乾隆二十五年,七月二十八日。
杜江河入主泉州府已經二十多天了。
府衙後堂的書房裡,空氣粘稠得像是浸了水的棉花,壓得人喘不過氣。
長條案上鋪著福建全圖。
杜江河的手指沿著官道和水路慢慢移動,最後停在了福州府的位置。
“還是沒動靜?”
杜江河頭也不抬,聲音平穩得讓人害怕。
“回大王,沒有。”
宋長庚站在一旁,後背綳得筆直,手裡攥著的冊子被手心裡的汗浸濕了一角。
“自從初五咱們在海上打殘了水師,北邊就像是死了一樣。
派出去的五批探子,一共二十五個人,就回來了一個,還隻剩下一口氣。他說福州往南的所有驛站、關卡,哪怕是山裡的小路,全被那些穿黃馬褂的八旗騎兵給封死了。南邊廣東那邊,西邊江西那邊,商路全斷了。咱們現在,像是被關進了一個黑屋子裡。”
杜江河收回手,直起身子看向窗外。那太陽白慘慘的,透著一股子颱風將至的陰冷。
他不怕明刀明槍地乾仗,但他討厭這種被黑布矇住眼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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