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下樓的時候，雨小了一些。
電動車停在單元門口，座墊上積了一層水。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跨上去，擰了擰把手。
電量百分之四十三。
夠用。
手機夾在車把的支架上，導航已經規劃好路線。
取餐點是北區七街的一家麻辣燙。
他騎出巷子口的時候，三輛黑色裝甲車正從主路上駛過。
車頂的警燈還亮著，紅藍光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拖出兩道長尾。
最後一輛車的後窗沒關嚴，林淵路過的一瞬，看見車裡坐著兩個穿黑色作戰服的人。
腰間掛著製式靈能短刀，領口別著執法局的銀色徽章。
覺醒者。
至少燃血階。
林淵沒轉頭，電動車不緊不慢地拐上主路，跟在裝甲車後麵騎了二十米，然後在路口分道。
裝甲車往北，他往東。
雨水打在頭盔麵罩上，視線模糊。
他伸手摸了摸頭盔下麵自己這張臉。
原主的臉。
一個死了三個小時的人的臉。
現在這張臉還能維持正常的溫度和血色，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源源不斷輸送營養。
但維持不了太久。
他能感受到接縫處傳來的排異反應。
這顆頭正在被他體內的力量一點點侵蝕。
兩天。
最多三天。
三天之後，這張臉就會開始發灰、脫皮、腐爛。
屆時他要麼找一顆新的頭換上，要麼就頂著一顆爛頭滿大街跑。
兩個選項都挺有挑戰性。
七街到了。
麻辣燙店還開著，老闆是個胖男人，光著膀子在後廚撈粉。
林淵走進去報了單號，老闆頭也不擡：\"等兩分鐘，湯還沒打。\"
林淵靠在門邊等著。
店裡的電視掛在牆角，正放本地新聞。
\"……執法局北區分局今晚召開緊急會議，針對近期連續出現的無頭屍體事件，部署專項行動……\"
畫麵切到一個穿製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發布台前，表情嚴肅。
\"……我們已確認，部分無頭屍體在死亡後出現了異常的生物活性反饋。”
“不排除其被災厄因子感染、覺醒為行屍序列的可能。”
“北區所有覺醒者小隊今晚起全麵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對轄區內所有標記地點進行地毯式排查……\"
行屍序列。
林淵盯著電視畫麵。
行屍序列是災厄中最低階也最常見的一種。
無意識、無智慧，隻會本能地攻擊活人。
簡單說就是殭屍。
官方擔心那些無頭屍體變成殭屍。
……合理。
畢竟正常情況下，人沒了頭就該是一具屍體。
屍體被災厄因子汙染後變成行屍，是最標準的災後處置教科書裡的內容。
但他不是行屍。
他是刑天。
這兩個東西的區別，大概相當於一條鹹魚和一頭鯨魚的區別。
都是魚（不是），但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問題是。
官方不知道。
官方隻會看到一個沒有頭還能動的東西，然後把它歸類到行屍序列的檔案裡。
派一隊覺醒者過來執行清除任務。
到時候就麻煩了。
不是打不過的問題，是打完之後更麻煩。
所以，換頭這件事，得加速提上日程。
\"好了好了，拿走。\"老闆把打包好的麻辣燙遞過來。
湯灑了一點在塑料袋外麵。
林淵接過去，掛在車把上，重新上路。
送餐地址在東邊，導航顯示還有兩公裡。
備註欄寫著四個字——
\"到樓下打電話。\"
兩公裡不遠。
林淵騎了六分鐘到。
然後他擡頭看了看目的地的招牌。
霓虹燈管拚出四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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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巢時光」。
招牌下麵一行小字：精品主題酒店·鐘點/全日均可。
林淵在門口停了三秒。
行吧。
外賣員什麼場麵沒見過。
他掏出手機撥了過去。
響了四聲，接通了。
電話那頭先傳來的不是人聲。是一陣急促的喘息，夾雜著床單摩擦的窸窣聲。
然後纔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氣息不太穩：
\"嗯……外賣？你...你上來吧，407。\"
林淵剛要開口確認。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
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音調拔得很高：
\"不...不要！慢、慢等一下....嘶！\"
然後電話掛了。
林淵舉著手機在雨裡站了五秒鐘。
五秒鐘裡他想了三件事。
第一，自己送的是麻辣燙，不是道具。
第二，電話裡那個男的喊不要，語氣真摯。
第三，自己一個送外賣的，是不是也被編排進了某種他完全不想參與的劇本裡？
有誰問過他的意見嗎？
沒有。
連這種事都跟災厄一樣，不講道理。
林淵提著麻辣燙走進酒店大堂。
前台小哥低頭刷手機，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顯然見慣了各路外賣員深夜上樓的場麵。
電梯到四樓，407。
他敲門。
兩下。
門從裡麵開啟了一條縫。
一個女人的臉從門縫後麵探出來。
二十五六歲，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裹著一條白色浴巾。
鎖骨到肩膀的麵板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是剛從熱水裡撈出來。
\"放這兒就行——\"
她伸手來接麻辣燙。
手指白凈，指甲剪得很短。
林淵把袋子遞過去。
交接的瞬間，門縫因為她伸手的動作又開大了幾公分。
他看見房間裡燈光昏暗，床上隱約有一個人形的輪廓，一動不動。
然後他聞到了。
不是麻辣燙的味道。
是血。
很淡，被沐浴露的香味壓住了大半。
但他腹部那張嘴比鼻子靈敏得多。
它已經開始分泌唾液了。
女人接過袋子，沖他笑了一下。
\"謝啦。\"
門關上了。
林淵站在走廊裡，盯著407的門牌號。
手機震動。
係統提示：訂單已完成，好評 5元紅包。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沒走。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在頭頂發出慘白的光。
地毯上有一個腳印。
不是拖鞋印。
是赤腳的。
帶著血的。
從407門口延伸到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前，然後消失了。
林淵低頭看著那串腳印，肚子又叫了一聲。
剛吃了兩隻災厄，按理說不該這麼快就餓。
除非這棟樓裡的東西，級別比他的房東高。
他重新看向407的房門。
門縫底下，正有一縷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滲出來。
手機又響了。
新訂單。
取餐地址。
夢巢時光酒店四樓，407。
備註：加急，幫忙帶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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