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的聲音從胸腔傳出來，低得有點悶。
\"她點的外賣，我送到了。\"
\"但買蛋糕多多少少需要一些驚喜吧？我得給她驚喜，好拿個五星好評。\"
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走，越來越遠。
白渺渺坐在原地，抱著那盒蛋糕，盯著空蕩蕩的樓梯口。
走廊裡的酸腐味散了。
骨頭還在角落裡。
但那些在黑暗中蹲守的東西，全都不在了。
她低頭看蛋糕盒。
粉色紙盒，絲帶係得很緊，側麵印著芙蓉記的LOGO。
白渺渺把蛋糕盒抱在懷裡，眼淚又掉了幾顆，砸在紙盒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圓點。
她不知道那個外賣員是災厄是鬼。
但給自己留了蛋糕。
蛋糕盒上的淚痕洇開了第三個圓點的時候，白渺渺把絲帶解了。
手指在發抖，拆了兩次才拆開。
八寸，奶油少放。
草莓擺在正中間，圍著一圈巧克力字。
節日快樂。
誰的節日？
不知道，也不重要。
白渺渺從蛋糕盒裡摳出那顆草莓，塞進嘴裡。
酸的。
舌根泛起的酸澀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胃裡，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已經很久沒吃過草莓了。
上一次吃，還是福利院的時候。
院長從菜市場買回來半斤處理貨，二十幾個小孩分，一人一顆。
她分到的那顆有點爛，磕掉了爛的部分，剩下的塞嘴裡嚼了半分鐘才咽。
那是八歲。
八歲之後進了資助計劃，政府出錢，一路讀到高二。
沒父沒母，戶口本上監護人一欄填著民政局的公章。
她把第二塊蛋糕掰下來，沒用手，直接低頭咬。
奶油糊了一嘴。
甜的。
白渺渺一邊嚼一邊掉眼淚。
一年零三個月。
蘇曼讓她當了一年零三個月的狗。
替她洗衣服，替她打水，替她去食堂佔座，替她跑腿，替她給404的看門狗送人。
不照做就挨燙。
蘇曼滅煙的地方從來不用煙灰缸。
白渺渺的左手腕內側有七個疤。
排成一排，間距均勻，跟課本上的省略號一樣。
每一個疤對應一次說不的後果。
她學會了不說不。
學會了從床上被踹下去的時候翻身打地鋪。
學會了哭的時候不出聲。
學會了被推向404的時候抱一塊石頭壯膽。
學會了活著。
蛋糕吃了三分之一。
白渺渺停了。
不是吃飽。
也不是嘴裡沒味道。
那個外賣員走了。
去找蘇曼。
白渺渺的手攥住蛋糕盒的邊緣。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響。
很小。
但很清楚。
甘心嗎？
僅此為止嗎？
這樣的生活還想繼續嗎？
念頭竄上來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
蘇曼每個月往這裡送一次人，跟往魚缸裡撒飼料一樣隨便。
那兩個跟班坐在宿舍裡賭誰先死，賭注是兩周的作業。
輸了就找替死鬼。
替死鬼就是她這種人。
沒爹沒媽，資助生，死了也就是民政係統裡少一個名字。
白渺渺站起來。
膝蓋還在發軟，但腿聽話。
她把蛋糕盒蓋上，放在地闆上，轉身朝樓梯口走。
走了兩步，回來，把蛋糕盒又抱上了。
不能浪費。
剩下的明天當早飯。
然後她開始跑。
十一街。
三輛黑色廂式卡車從執法局地下車庫駛出，編隊拐上主幹道。
車燈關著，隻開了底盤的夜航燈。
後勤樓三樓的燈亮了大半。
鑄骨階的六名序列者已經完成編組。
燃血階十人分兩隊，掛在側翼。
微光階二十人負責外圍封鎖和疏散預案。
卡車後廂裡，塑料箱一排排碼著。
箱蓋上貼著標籤。
「覺醒序列藥劑·人體適配型·批次037」。
每箱五十支。
三箱。
一百五十支。
夠覆蓋江城三中高二部分年級。
高三年級需要應對考試，同時要有一年的覺醒與學習的緩衝時間，所以不選用高三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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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年級剛入學，適應性有待增強，暫不考慮。
綜上選擇了高二年級。
陸錚坐在第一輛卡車的副駕駛位上，膝蓋上攤著一份名單，拇指劃過最後一頁。
一千三百名學生，今晚在校的八百二十七人。
高二年級在寢學生三百一十四人。
藥劑隻夠三分之一。
先打高二。
失蹤案的三名受害者全在高二。
災厄滲透的核心區域鎖定在這個年級，藥劑注入後，人類覺醒，災厄自爆。
一石二鳥。
而且這次帶了固定裝置，讓全校師生再檢測一遍。
至於藥劑百分之三十八的失敗率。
再定。
陸錚把名單合上。
車窗外的路燈從暖黃變成慘白。
\"到三中還有多久？\"
\"十五分鐘。\"
實驗樓一樓出口。
林淵站在台階上，擡頭看著兩百米外的女生宿舍樓。
六層小樓，外牆刷著淺粉色的漆。
窗戶大部分暗著，零星幾扇還亮著。
三樓，312。
蘇曼在裡麵。
問題來了。
怎麼進去？
女生宿舍的一樓有值班室，值班的是一個中年阿姨，普通人，沒有靈能波動。
但門禁係統是電子鎖，需要學生卡才能刷開。
方案一：翻牆。
三樓陽台，外牆有排水管，以他的體能，三秒到位。
但這是一所高中。
淩晨一點半，一個穿黃色外賣服的中年男人爬女生宿舍的排水管。
不是災厄的問題。
是社會性死亡的問題。
方案二：砸門。
太蠢，排除。
方案三：打電話騙蘇曼下來。
理論上可行，但蘇曼不會下來。
一隻養了看門狗的災厄，不會在淩晨一點獨自走進黑暗裡。
方案四...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啪嗒啪嗒——
球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的聲響。
林淵回頭。
白渺渺從實驗樓的側門跑出來，左手抱著蛋糕盒，右手扶著膝蓋，彎著腰喘。
頭髮散了一半，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林淵看著她。
十分鐘前這姑娘把他往404裡推，五分鐘前她被嚇暈，三分鐘前他給她留了塊蛋糕。
現在她又追上來了。
自己說的是考慮考慮不吃她。
是考慮。
這姑孃的理解能力有待商榷，還是說她壓根就不在乎。
白渺渺喘了幾口氣。
直起腰。
沒有猶豫。
\"我帶你進女寢。\"
五個字。
乾脆利落。
跟剛纔在404走廊裡那個縮成一團、哭得無聲無息的女孩判若兩人。
林淵沒說話。
白渺渺把蛋糕盒換到右手。
左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抹得很用力。
\"蘇曼住312，我也住312，我有門禁卡，從正門進，值班阿姨認識我。\"
她頓了一下。
\"你穿我校服外套進去，低著頭，阿姨近視，夜裡不戴眼鏡。\"
計劃完整，路線清晰。
連值班阿姨的視力情況都交代清楚。
林淵歪了一下脖子，打量她。
\"你知道我去找她幹什麼。\"
\"知道。\"
\"你不怕？\"
\"怕。\"白渺渺的聲音穩了下來，穩得有點過頭，反而不抖了。\"但我更怕繼續活成這樣。\"
林淵的那張中年臉上浮出了一個笑。
\"白同學。\"
\"嗯？\"
\"你聽過一個故事沒有，從前有隻羊，被狼欺負了三個月，有一天羊遇到了一隻更大的狼。”
“於是羊主動給大狼帶路，去找小狼算賬。\"
白渺渺綳著嘴唇，沒接話。
\"你猜故事結局是什麼？\"
\"……什麼？\"
林淵拍了拍她的肩膀。
\"結局是大狼吃完小狼之後很感動，決定....最後再吃隻羊。\"
白渺渺的臉白了一瞬。
林淵已經轉過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開玩笑的。\"他頭也沒回，擺了擺手，\"快走吧，帶路。\"
白渺渺攥著蛋糕盒，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然後小跑著跟了上去。
遠處。
城區的方向。
三輛關著車燈的黑色卡車正在靠近江城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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